第十七章：无声的并肩

江边那场坦诚谈话过去半个月。

姜荷娜遵守了自己的底线，不再刻意设计圈套引诱彩虹运输现身。检察厅的工作回归正轨，案卷堆叠，优先打击作恶者，只是她手里关于金道奇团队的线索卷宗，依旧单独锁在办公桌抽屉深处，没有封存。

彩虹运输这边，委托筛选的门槛抬得更高。

能够引导受害者自己收集证据、走官方渠道报案的，团队只做信息辅导，不再亲身潜入现场；只有当受害者完全被封锁、连取证的门路都摸不到的时候，他们才会评估风险，谨慎出手。

安高银的后台依旧二十四小时值守，过滤一条条涌进来的求助信息。

这天深夜，一条被多次举报、层层压下的委托，弹到后台界面。

委托人是一名打工的少年，在一家地下赌博中介打工。这个团伙表面开咨询公司做掩护，暗地里搭建网络赌博平台，还放高利贷。一旦有人欠债还不上，就暴力催收、威胁家人。团伙头目手下分支众多，和部分基层人员有利益勾连，受害者即便报警，报案材料也会被压下，大多石沉大海。

少年目睹过催收的暴力场面，心里害怕，偷偷搜集了一部分零碎记录，可他不敢直接去报警。他知道这个团伙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出面，自己和远在家乡的家人都会遭到报复。他走投无路，找到了彩虹运输。

安高银梳理完资料，神色凝重，把屏幕转向另外三人。

“这个团伙规模很大，不只是小打小闹。有赌博后台服务器记录、放贷账本、行贿转账记录，全部掌握在头目手中。核心证据，藏在他们办公点的加密服务器机房里。”

张省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风险极高。人员多，据点不止一处，内部鱼龙混杂。一旦暴露，不是对付一两个恶徒，是一整个利益网络。”

崔庆久皱起眉：“还有一件事。我托线人打听，检察厅那边，姜荷娜刚好也盯上了这个赌博放贷团伙。她已经向上申请成立专项专案组，正在搜集线索，只是一直拿不到服务器里的核心原始数据。”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

又是这种两难局面。

受害者被团伙死死压制，报案无门。姜荷娜成立了专案组，可是缺少撬开整个团伙的关键证据。如果彩虹运输出手拿到服务器内的记录，就等于握有能一举捣毁整个网络的王牌。

但危险同样摆在明面上。

团伙内部眼线遍布，各个据点监控密布。而且姜荷娜的专案组正在铺网排查各处点位，行动区域到处都有检察厅和警方的便衣。稍有不慎，就会和专案组撞个正着。

“我们可以不亲自潜入，引导少年把证据交给姜荷娜吗？”安高银提出设想。

“不行。”张省俊摇头，“少年手里只有边角碎片，真正的核心账本、服务器日志，他接触不到。没有那部分材料，就算交给姜荷娜，也只能抓到几个底层小喽啰，头目和背后的关系网依旧可以全身而退。”

金道奇望着屏幕上少年写下的求助文字。少年不敢回家，躲在廉价的旅馆，连睡觉都要把房门抵上。

“核心证据，只有进到他们的机房才能拿到。”金道奇开口，“但是这一次，不能像以往那样匿名把证据丢给警方。”

“你的想法是？”张省俊看向他。

“拿到完整证据，不公开匿名外泄。”金道奇说道，“想办法，把这份关键材料，安全递到姜荷娜的专案组手上。”

此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

崔庆久一愣：“交给姜荷娜？等于把我们辛苦拿到的东西，直接送到一直追查我们的人手里。一旦她顺着这份证据溯源，我们就会暴露。”

“风险确实存在。”金道奇冷静分析，“可是这个团伙盘根错节。如果我们像从前一样，匿名把全部证据扔出去，团伙会第一时间察觉，销毁残余线索，转移资产，部分关键人员会直接跑路。到时候就算警方拿到材料，也很难一网打尽。

姜荷娜已经组建专案，所有侦办流程都已经就位。证据给到她手上，专案组可以立刻同步行动，多地同时收网，把整条链条连根拔起。这是对受害者最好的结果。”

安高银思索着：“但怎么交付？不能见面，不能留下可以追踪到我们的痕迹。既要把完整的服务器数据给到专案组，又绝对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

“而且还有一层风险。”张省俊补充，“万一姜荷娜拿到证据之后，优先调转矛头追查我们，而不是优先办赌博团伙的案子，我们就会陷入绝境。”

“她不是这样的人。”金道奇语气笃定，“江边那次谈话，我看得出来。她的第一目标，是惩治犯罪。只是她的立场，注定不会容忍我们的行事方式。”

几人反复推演各种预案。

安高银负责破解机房防护，拷贝服务器硬盘数据；崔庆久踩点团伙三处办公据点，标记监控、守卫巡逻路线；张省俊负责设计证据的交接方案，切断一切溯源链路；金道奇负责潜入，拷贝核心数据。

铁则依旧不变：只要出现一丝被发现的迹象，立刻终止任务，全员撤离。

晚上回到公寓，金道奇把这件事告诉小澜。

小澜听完，心里沉甸甸的。她明白救助受害者的意义，可一想到要把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证据交到一直在追查他们的姜荷娜手上，就忍不住忐忑。

“如果……她拿到证据，转头就要抓你们怎么办？”小澜握住他的手。

“有风险。”金道奇如实承认，“但目前，这是能够彻底捣毁这个团伙最好的办法。”

“那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冒险硬撑。”小澜仰头看着他，“如果局势不对，就放弃证据，平安回来就好。”

“我答应你。”

行动前夜。

检察厅大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姜荷娜坐在办公桌前，铺满一桌子关于赌博放贷团伙的资料。下属走进办公室。

“检察官，多方摸排下来，这个团伙的底层线索我们收集了不少，但是服务器内部的原始流水、行贿记录，始终拿不到。没有这份核心材料，很难撼动头目和背后的关系网。”

姜荷娜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可机房安保严密，贸然申请搜查令，一旦走漏风声，对方会立刻销毁全部数据。只能继续等待突破口。”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如果，彩虹运输盯上了这个案子，他们会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压下思绪。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私力行动之上。办案，必须依靠自己手里的合法线索。

另一边，彩虹运输办公室灯火通明。

安高银调试好移动存储设备，屏幕上跳动着机房的网络结构；崔庆久铺开地图，把三处据点、巡逻时间全部标注；张省俊反复推敲证据交接的每一个细节。

金道奇看向三人。

“明天晚上行动。我们的目标，拿到核心数据。”

“然后，把它送到姜荷娜的专案组手里。”

夜色沉沉。

一方是手握法律权柄，苦于缺少关键证据的检察官专案组；一方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准备潜入虎穴取证的彩虹运输。

他们的目标，第一次真正重合。

不是圈套，不是博弈。是一场，双方都不知情的，无声的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