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坦诚谈话

韩尚哲被捕之后，案子稳步推进，篡改事故记录、胁迫受害者的事实一一查实。那位单亲母亲顺利拿到工伤抚恤金，孩子不用再被对方威胁。这件事在姜荷娜心里压了很久。

监控里那个伪装成检修工的身影，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金道奇。可是伪造的登记信息、模糊的侧脸、证据经由委托人亲手递交，所有环节都掐断了可以追溯到彩虹运输的链条。她手里依旧只有那段旧楼道监控，单薄到无法启动传唤审讯。

持续的蹲守、布控、设网，一次次落空。姜荷娜慢慢意识到，单纯等着抓破绽、抓人，未必能解开整件事的根源。她想和金道奇好好谈一次，不是审问，不带对立的姿态。

“停止小区外围的轮换蹲守。”姜荷娜这天对下属吩咐。

下属一愣：“不再盯了？”

“不是放弃调查。”姜荷娜翻开厚厚的案卷，里面塞满这些年彩虹运输介入过的案件记录，“蹲守只会让他们更加戒备，我们永远只能在后面追。我想单独约金道奇见面，找一个公开的地方，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便衣埋伏，只是聊聊。”

“这不合常规。他不会愿意来，就算来了，也不会说实话。”

“我知道很难得到口供。”姜荷娜抬眼，“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他们明明清楚，每一次行动都在触碰法律红线。”

消息由一条普通短信发到金道奇的备用手机上。没有检察厅的制式通知，只有简短一行文字：想和你单独聊聊，不做问询，不录口供，地点在江边的露天咖啡馆，时间傍晚。

金道奇看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小澜择菜。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小澜。

“姜荷娜约我见面。”

小澜停下手里的青菜，眉头轻轻皱起来：“会不会又是圈套？等着把你引过去，抓你的话柄？”

“她可以安排人埋伏，但是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真要抓我，她有别的办法。”金道奇思索片刻，“她只是想谈。”

“那你要去吗？”

“我去。”金道奇看向她，“我会把握分寸，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利用的话。如果超过约定时间没有消息，你联系张省俊。”

小澜放下菜，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要和她争执，不要说不该说的。早点回来。”

“嗯。”

傍晚，江边的咖啡馆人不多，江风很大。姜荷娜已经坐在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放一杯凉掉的美式。她看见金道奇走过来，抬手示意他坐下。桌上没有笔录本，没有录音笔。

“谢谢你愿意过来。”姜荷娜先开口。

“你取消了蹲守。”金道奇坐下。

“一直盯着，只会无休止地耗下去。”姜荷娜望向江面，“韩尚哲这个案子，证据来得太巧。我知道是你们拿到硬盘，交给那个母亲。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不会拿这件事质问你。今天不谈案子，不谈定罪。”

“那你想聊什么。”

“你们在做的事。”姜荷娜转头看向他，“我看过所有相关卷宗。被克扣工资的工人、被卷走学费的学员、工伤得不到赔偿的家属，他们确实求助无门。我清楚正规维权路上会有推诿、拖延，有关系的恶人有办法钻空子。很多受害者等到支撑不住，才找到你们。”

金道奇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正义不能靠私下来完成。”姜荷娜语气平稳，没有往日问询时的强硬，“你们拿到证据、匿名举报，看着是帮了人，可这套模式本身是危险的。潜入、破解门锁、绕过监控，这些行为本身就违法。今天你们帮的是无辜的人，可只要一步走错，你们自己就会变成嫌疑人。而且，你们会招来权植那样的仇家，永远活在两面的威胁里。”

“很多时候，正规渠道走不通的时候，受害者等不起。”金道奇开口，“韩尚哲如果没有那份硬盘，那个母亲和孩子，拖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我承认制度有缝隙，可修补缝隙的人不该是你们。”姜荷娜说，“我的职责，就是去堵住这些缝隙。我一直在查韩尚哲，只是进度慢。慢，不代表法律放弃了受害者。”

“慢，对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就是灾难。”

姜荷娜沉默几秒。她没法反驳这句话。她见过太多受害者，耗在漫长的流程里，被恐吓、被消耗，撑不到真相出来的那天。

“我明白你的想法。”姜荷娜轻声说，“你经历过什么，才会选择这种方式？我查过你的资料，之前没有相关的从业背景。”

金道奇没有细说过往，只是淡淡摇头：“过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求救。”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没有终点。”姜荷娜看着他，“只要你们继续出手，我就必须继续追查。我的立场不会变。哪怕我理解受害者的难处，我也不能默许私力取证。哪一天你出现重大失误，被当场抓获，张省俊、安高银、崔庆久都会被牵连，还有小澜。她是无辜的，她不该跟着承担这些代价。”

提到小澜，金道奇的神色微微一动。

“我会保护她。”

“你很难永远护住。”姜荷娜说，“权植的事就是例子。那些被你们扳倒的人，他们的怨恨会对准你身边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这是你们选择这条路，注定要背负的风险。”

“我们清楚。”

“今天这次谈话，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姜荷娜把话说清楚，“之后如果我拿到完整证据，我依旧会按程序抓捕、起诉你们。我不会放水。但我也不会再刻意设下陷阱引诱你们。我不会像权植那样不择手段。我等的，是规则之内的证据。”

“我知道。”

“我也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姜荷娜最后说道，“你想要的正义，我也在追寻。只是我们选了完全不一样的路。”

谈话到此为止。两人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对峙。江风吹过，远处路灯次第亮起。金道奇起身和她道别，独自离开江边咖啡馆。

姜荷娜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拿出手机通知下属：继续常规案件线索收集，不再主动布置圈套引诱对方行动。

金道奇回到公寓的时候，小澜一直坐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迎上来。

“谈完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只是聊天。”金道奇坐到沙发上，把姜荷娜的话大致转述一遍，“她说她理解那些受害者，但是不会认可我们的做法。她不会再主动设圈套引我们上钩，可查到证据，依旧会抓我们。”

小澜听完，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她和那些坏人不一样。她只是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

“嗯。”

“那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突然布好的陷阱等着你们了？”

“会少很多。但追查不会停下。”金道奇抬手揽住她，“她在守她的法律，我们在帮求救的人。这条对立，还在。”

第二天，彩虹运输办公室，金道奇把这次谈话告诉另外三人。

“她不再刻意布局诱捕我们。”张省俊思索，“对我们来说，少了一重被动的陷阱，但不代表安全。她依旧在收集线索，只是底线不一样了。”

安高银点点头：“至少以后我们判断委托的时候，不用再优先怀疑是姜荷娜抛出的诱饵。但监控、轨迹、人脸比对，她那边的流程不会停。”

崔庆久开口：“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风险，还是我们自己的每一次潜入。只要留下人赃并获的证据，一切都没有回转余地。”

谈话过后，两边都做出了调整。姜荷娜放下了主动设局的思路，回归正常办案，优先追查作恶的当事人；彩虹运输没有停下接收委托，只是审核标准更加严苛，能交给受害者自行取证、自行报案的，尽量不再亲自潜入。

他们之间不再是步步紧逼的陷阱博弈，变成了一种微妙、克制的对峙。目标偶尔重合，方向偶尔一致，可脚下的路，永远无法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