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两难委托

权植的案子尘埃落定，移送检察院等待起诉。小区外围的蹲守没有撤，只是检察厅那边收敛了动静，蹲点人员换了轮换方式，不再固定停在同一个位置，常常隔几个小时就换车、换路段，隐蔽性比之前更强。

彩虹运输内部的委托审核流程加了三道核验。安高银拿到求助信息，先要核验求助人身份、联系方式、事发地点周边监控布局，再由张省俊评估风险等级，崔庆久实地踩点，全部过关，才会交到金道奇手上。接连十几天，送来的求助大多是信息溯源类，不用潜入现场，安高银远程调取记录、固定证据，匿名递交出去，稳妥、低风险，不会留下人脸或者车辆轨迹线索。

直到这天一早，一条新的委托弹进后台。

安高银读完内容，指尖停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往下核查，转头看向另外三人。

“这个有点麻烦。”

张省俊凑到屏幕前，崔庆久也放下手里检修工具走过来，金道奇站在一旁。

委托人是一个单亲母亲。她丈夫生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工地意外坠亡，公司老板买通安全员篡改事故记录，把工伤改成私自离岗意外，拒绝赔付抚恤金。她多次去劳动部门、安监部门投诉，材料递上去，很快就被压下来。老板在当地人脉很深，威胁她，如果继续闹，就断掉她孩子的就学渠道。她手里唯一能翻盘的证据，是安全员私下留存的原始事故记录，存放在老板办公室的加密硬盘里。

安高银点开附带的聊天截图和病历、死亡证明。

“求助人的资料全部属实，我核对过，死者的工地记录、投诉回执都能查到，她没有撒谎，确实走投无路。老板叫韩尚哲。”

“难点在哪？”张省俊问。

“韩尚哲和姜荷娜这边有联系。”安高银调出另一份资料，“韩尚哲之前有两起行贿、工程偷工减料的案子，一直在姜荷娜的重点摸排清单里。姜荷娜盯他很久了，苦于没有核心证据。”

崔庆久眉头一皱：“意思是，如果我们去拿这个硬盘，等于和姜荷娜盯着同一个目标？”

“不止。”安高银继续往下说，“姜荷娜猜到韩尚哲手里藏着关键证据，最近在他公司园区周边布控，增调了便衣，园区内外监控全部做了备案，所有进出人员、车辆都会被记录比对。她大概率在等韩尚哲自己露出破绽，但同时，她也清楚我们一直在承接这类维权委托。”

张省俊立刻明白其中的陷阱。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我们一旦动手潜入韩尚哲办公室取硬盘，拿到证据往外送，姜荷娜的人很有可能当场把我们截住。她不是提前知道我们要来，但是她在这片区域布了网，只要我们踏进园区取证，就等于主动撞进她的监控筛查范围。之前我们只留下一段楼道人脸录像，还不足以定罪，可这一次，在她提前布控的现场被抓到，人赃并获，证据链直接闭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一边是单亲母亲和年幼的孩子，抚恤金拿不到，还要持续承受韩尚哲的恐吓，正常司法途径短期内很难突破；另一边，只要出手，就是踩进姜荷娜布下的包围圈，一旦失手，金道奇、整个彩虹运输都会彻底暴露，所有人都要承担法律责任，小澜也一定会被牵连进来。

“可以拒绝吗？”崔庆久开口，“风险已经超出可控范围，一旦落网，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张省俊看向金道奇：“决定权交给你。我们可以回绝委托，让委托人继续等待官方的调查，姜荷娜本来就在查韩尚哲，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检方自己就能找到硬盘。但我们没法给她保证时间，韩尚哲心狠，这段时间里，他说不定会销毁硬盘，或者继续为难她和孩子。”

金道奇盯着屏幕上求助人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怯生生靠在母亲身边。

“姜荷娜是在查韩尚哲，但是她没有找到硬盘。等她自己找到，不知道要多久。”

“但这是她的埋伏圈。”安高银提醒，“她一直在等我们主动现身。这个委托，很有可能就是她预料之中的类型，她赌我们不忍心放着受害者不管。”

几个人反复推演方案。

方案一，直接拒绝委托，明哲保身，继续等检方推进。安全，但等于放弃这个求助的母亲。

方案二，远程想办法，诱导韩尚哲主动把硬盘暴露给检方，难度极高，韩尚哲防备很重，不会轻易上当。

方案三，潜入取证，拿到硬盘，但是全程要避开姜荷娜布下的监控和便衣，容错率几乎为零。

“如果我们做，不能按老办法来。”金道奇开口，“不能我单独进去，不能用我们常用的接应路线，崔庆久不能开彩虹运输的出租车靠近园区。拿到硬盘之后，不能直接匿名发给检察厅，那样姜荷娜第一时间就能锁定是我们送的。”

“拿到证据之后，怎么处理？”张省俊问。

“交给委托人本人。”金道奇说，“硬盘交到她手上，由她自己，带着全部材料主动去姜荷娜那边报案。证据出自委托人，不是我们匿名送出，姜荷娜就算怀疑是我们帮忙拿到的，也没有直接证据。她只能受理这个案子，追查韩尚哲。”

安高银快速评估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但是园区布控密度太高，姜荷娜的便衣混杂在保安、送货人员里面，很难分辨。只要道奇被任何一个监控拍到，人脸比对一通过，当场就会被拦下问话。”

“我可以伪装成工程设备检修人员。”金道奇说，“韩尚哲的工地最近在检修塔吊，外包检修人员进出园区有登记。安高银提前黑进外包公司的临时登记系统，加一条虚假的登记信息。”

“我在外围，换一台无牌的普通私家车接应，停在三公里以外。”崔庆久补充，“安高银实时区分园区里的普通保安和姜荷娜的便衣，标记他们的位置，给道奇避让路线。一旦信号提示被锁定，立刻终止行动，原路撤离，放弃硬盘。”

张省俊沉默很久，最终点头：“那就按这个预案走。但是有一条铁则，只要出现任何一点被盯上的迹象，立刻撤退，不许硬撑。”

金道奇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傍晚。小澜看见他进门，一眼看出他心事很重。

“今天是不是有很难办的委托？”

“嗯。”金道奇没有瞒她，简单说明风险，“受害者值得帮，但是现场有姜荷娜布下的人手，一旦出错，后果很严重。”

小澜攥住他的手，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劝他不要去。

“如果不去，那个阿姨和小朋友怎么办？”

“只能继续等检察官自己查。”

小澜垂着眼，想了很久，抬头看他：“我知道你想帮她。可是我害怕，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是姜荷娜专门布下的网。”

“我们做了预案，有随时撤离的退路。”金道奇轻轻摸她的手背，“一旦察觉到不对劲，我马上走。”

“答应我，不要赌。只要有一点点危险，就不要拿那个硬盘。”小澜靠到他肩上，“我不怕等，我怕再也等不到你回家。”

“我答应你。”

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韩尚哲要外出参加饭局，办公室只有一个值班文员，警惕性最低。

第二天下午，彩虹运输全员就位。安高银坐在屏幕前，分割监控画面，一一标记园区里的便衣，同步实时坐标；崔庆久开着借来的普通轿车，停在预定撤离点，引擎保持待命；张省俊守在备用通讯频道，和安高银互相兜底。

金道奇换上检修工装，戴好安全帽，按照伪造的登记信息，从正门进入园区。门口保安核对名单，没有起疑，放他进去。

他沿着规划路线往办公楼走，耳机里持续传来安高银的提醒。

“左前方穿黑色夹克，站在花坛边的人，是检察厅便衣，不要直视，绕开。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一个。”

金道奇步伐平稳，像正常检修人员，一步步靠近韩尚哲的办公室。文员趴在桌上午休，没有留意他。门锁破解很顺利，他推门进入办公室，快速在文件柜夹层找到加密硬盘。

就在他把硬盘装进内侧口袋的瞬间，耳机里安高银的声音陡然绷紧。

“不好，新增一组便衣，往办公室方向过来了，距离二十米。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你了，不要动，先躲进里面储物间。”

金道奇闪身躲进储物间，关上小门，留一条缝隙。两个便衣在走廊停下，和值班文员简单问话，只是例行巡查，不是冲着他来的。几分钟之后，两人转身离开。

“走了。”安高银松了口气，“抓紧时间撤离，正门现在有便衣停留，走消防通道，通往后侧围墙。”

金道奇顺着消防通道下楼，翻过围墙，沿着小路快步走到和崔庆久约定的位置，上车。车子平稳驶离，没有被任何人跟上。

脱离危险区域，金道奇把硬盘拿出来。安高银远程核验里面的内容，正是原始事故记录、韩尚哲篡改记录的聊天记录、转账行贿凭证。

“证据完整。”

他们联系委托人，在一个人流量大、监控公开的地铁站出口碰面，把硬盘交到她手上，只叮嘱她带着证据，亲自去检察厅提交报案，不要提起见过他们。

隔天上午，那位单亲母亲带着硬盘和全套材料，走进姜荷娜的办公室。

姜荷娜看着桌上的加密硬盘，神色凝重。她早就知道这份证据存在，却一直找不到下落。她抬眼看向委托人，仔细问话，委托人说辞统一，说是之前安全员良心不安，私下把硬盘交给了她，没有提任何人帮忙。

送走委托人之后，下属走进办公室。

“证据拿到了，韩尚哲可以正式逮捕。但是这个硬盘出现得太巧，刚好在我们布控园区的这段时间里面。”

姜荷娜盯着园区这两天全部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回看。她看见了那个检修工人，监控角度不好，只拍到侧脸，没法和之前楼道里金道奇的人脸截图完全比对锁定。

“是他。我心里清楚是他。”姜荷娜低声说，“他明明知道我们在布控，还是进去了。”

“要不要传唤那个检修人员？我们可以按登记信息找人。”

“登记是伪造的，查不到真实身份。”姜荷娜摇了摇头，“他做得很干净，证据由受害者本人主动送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追查来源。我们怀疑，但是没有证据。”

“那韩尚哲的案子？”

“正常走程序，抓捕、审讯，固定全部证据。”姜荷娜合上笔记本，“他又一次从我们的网里穿过去了。”

消息传回彩虹运输办公室，所有人悬着的心放下来。韩尚哲当天就被检方带走，篡改事故记录、行贿、威胁受害者的证据确凿。

晚上回到公寓，小澜看见金道奇平安回来，扑上去抱住他。

“顺利吗？没有被抓到？”

“顺利，证据交给委托人，她已经交给姜荷娜了。”

“姜检察官猜到是你做的吗？”

“应该猜到了，但是她没有证据。”金道奇抬手抱住她。

“那之后，她会不会布置更密的圈套等着你们？”

“会。”金道奇如实回答，“她知道，只要还有求助无门的受害者，我们就会继续接委托。”

小澜安静靠在他怀里。这一次，他们从姜荷娜布下的陷阱里险险脱身，可双方的较量，没有缓和半分。姜荷娜清楚他们的选择，他们也清楚姜荷娜的等待。

彩虹运输依旧守着那条底线，在法律照不到的缝隙里伸手，每一次出手，都行走在陷阱和刀刃之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