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残躯重续

地下舱室里静了很久。

外面的震动停了。猎罐不再开火，但是知澜能感觉到它还停在空间站外面。它没走。它在等。

叱风云靠着墙坐。他怀里抱着MG117，MG117缩在他臂弯里，一只光学眼闪两下，又暗下去。它断了一条腿，另一条也弯了，线路从胸口露出来，铜丝散成一团。

知澜站起来。

他走到叱风云面前，蹲下来。

"我看看它。"他说。

叱风云把MG117递给他。知澜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MG117很轻，比他想的还轻。他翻开它胸口那块装甲板，断了的线路露出来，铜丝有几根烧黑了。

"能修吗？"叱风云问。

"能。"知澜说。

他指尖一翻。一层很薄的冰从指腹底下铺出来，顺着断口两边的铜丝爬上去。冰不厚，刚好把散成一团的铜丝冻成一束。他另一只手按在MG117胸口两侧，空间异能铺开——不是撕开，是把断口那一小片空间"折"了一下，让两边的铜丝自己对齐。

铜丝在冰里一根一根对上。

叱风云低头看。他看见那些散成一团的线，在知澜指尖底下一根一根归位。他看见冰把它们冻成一束，像一束被人仔细理过的头发。

"和上次修我的腿一样。"他说。

"嗯。"知澜说。

"你这异能，还能这么用？"

"嗯。"

知澜指尖又一翻。冰"嗤"地一声化了一半，只留下最外面一层，把接好的线裹住。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备用的套管——那是他从旧能源站捡的，一直揣在怀里。他把套管套在接好的线上，用冰把套管两头封死。

他伸手，把MG117那条断了的腿捡起来。腿从膝盖那里断了，接口处的传动齿全碎了。

"这个修不了。"他说。

"为什么？"叱风云问。

"齿碎了。"知澜说，"没有备用齿。"

他把那条断腿放在旁边。他伸手，把MG117那条弯了的另一条腿扳直。他指尖凝出一层冰，把弯掉的传动管冻成一束，再用空间异能把它对齐。

"这条能撑。"他说，"但是走不快。"

MG117躺在他膝上。它光学眼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

"我……我能动了。"它说。

它试着抬了抬那条弯了的腿。腿动了，但是很慢，像生锈的关节。

"别用力。"知澜说。

"我……"MG117的声音很小，"我能动了。"

它试着坐起来。知澜伸手扶它。它坐起来，那条弯了的腿撑在地上，断了的那条悬着。它光学眼眨了眨，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接好的线路裹着冰，套管两头封死。

"你修的？"它问。

"嗯。"

"你……你一个人类，会修这个？"

"不会修。"知澜说，"但是我能让线自己对上。"

MG117沉默了两秒。

"谢谢你。"它说。

"嗯。"

知澜把它放在地上。它试着站起来，那条弯了的腿撑着，断了的那条悬着。它晃了一下，差点又倒。知澜伸手扶它。

"慢点。"

"我……"MG117稳住了。它光学眼闪了闪，"我能站了。"

它站在那里，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但是站住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冰裹着线路，套管封着两头。它伸手，按了按那块冰。冰很硬，但是不凉。

"这冰……"它说，"不凉。"

"嗯。"知澜说。

"为什么？"

"心灵之火在帮我。"知澜说，"它让我的冰不凉。"

MG117抬头看他。它光学眼缩成一个点。

"它……在你身体里？"

"嗯。"

"它……帮你？"

"嗯。"

MG117沉默了很久。它站在那里，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但是光学眼比刚才亮了。它看了一眼知澜，又看了一眼知澜旁边的叱风云。

"你……"它说，"你身体里有心灵之火。"

"嗯。"

"它……不烧你？"

"不烧。"知澜说，"它很暖。"

MG117没再说话。它站在那里，光学眼一闪一闪。

——

叱风云靠着墙，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右腿伸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次知澜接好的传动线还在，装甲底下安安静静。他动了动脚趾，能动。

"知澜。"他说。

"嗯。"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叱风云说，"它除了让你不冷、不累，还能干什么？"

知澜想了想。

"它让我感知更远。"他说，"也让我……不怕。"

"不怕？"

"嗯。"知澜说，"以前我怕。现在不怕了。"

叱风云没接话。他看了一眼知澜。知澜站在那里，手按在胸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他脸色不白，眼睛亮得很。他手不抖。他站得很稳。

"你现在……"叱风云顿了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暖。"知澜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上次暖。"

叱风云没再问。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自己身边那块地面。

"坐。"他说。

知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靠着他，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MG117站在他们旁边。它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但是站住了。它光学眼一闪一闪，看着他们。

"你们……"它说，"你们不走吗？"

"不走。"叱风云说。

"为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无歼道。"

MG117沉默了。它光学眼闪了闪。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叱风云说，"但我们只能等。"

舱室里静下来。

外面的空间站还在震，但是震得比刚才轻了。猎罐还停在外面，知澜能感觉到它的能量反应——它没走，也没再开火。它在等。

"它在等什么？"MG117问。

"等我们出去。"叱风云说。

"那我们不出去，它就一直等？"

"嗯。"

"那我们……就在这里待着？"

"嗯。"

MG117没再说话。它站在那里，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光学眼一闪一闪。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舱室里没有灯。知澜指尖凝出一层薄冰，把舱室壁照亮。冰不亮，但是够看。叱风云靠着墙，闭着眼。他没睡，但是在养神。MG117站在旁边，光学眼慢慢暗下去——它在省电。

知澜坐在叱风云旁边。他手按在胸口，感知一直没撤。他能感觉到猎罐还在外面，能感觉到夜旋风他们已经走了很远，能感觉到无歼道的飞船已经脱离空间站，正在往天文站的方向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和叱风云装甲底下那点很稳的嗡鸣，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他闭上眼。

他没睡。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感知铺开。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站——哪些舱段塌了，哪些舱段还在，哪些通道还通。他能感觉到猎罐的炮管还在充能，但是充得很慢。它不急。它在等。

"叱风云。"他说。

"嗯。"叱风云没睁眼。

"猎罐还在充能。"

"嗯。"

"它充得很慢。"

"嗯。"

"它不急。"

"嗯。"

"它在等我们出去。"

"嗯。"

知澜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按在胸口，感知铺开。

过了很久。

MG117的光学眼忽然亮了一下。

"我……"它说，"我感觉到了。"

叱风云睁开眼。

"什么？"

"有船。"MG117说，"从远处过来。"

知澜立刻睁开眼。他感知铺开，往远处推。

他感觉到了。一个光点。从天文站的方向过来。不大，但是很快。

"是无歼道。"他说。

"他回来了？"叱风云问。

"嗯。"知澜说，"他带了船。"

MG117的光学眼亮了。

"他……他回来了？"

"嗯。"

舱室里静了一秒。

叱风云站起来。他右腿还有点僵，但是能站。他低头，看了一眼MG117。

"你能走吗？"

"能。"MG117说。它试着迈了一步。那条弯了的腿撑着，断了的那条悬着。它走得很慢，但是能走。

"能走就行。"叱风云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知澜。

"走。"他说。

"嗯。"知澜说。

三个人——叱风云、知澜、MG117——从地下舱室出来，沿着通道往空间站的对接端口走。通道里很暗，知澜指尖凝出一层薄冰，把路照亮。MG117走在中间，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但是走得稳。叱风云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

走到对接端口的时候，知澜停下来。

"猎罐。"他说。

叱风云立刻抬头。

窗外，猎罐还停在那里。它没走。它炮管转了过来，对准对接端口。

"它发现我们了。"知澜说。

"它一直发现我们。"叱风云说。

"它要开火了。"

"嗯。"

对接端口外面，一艘小飞船正在靠近。那是无歼道的船。它很小，但是很快。它正在往对接端口靠。

"快！"叱风云喊。

三个人冲进对接端口。无歼道的船刚好靠上来。舱门开了，无歼道站在门口。

"快上来！"他喊。

叱风云先把MG117推进去。然后他自己跳上去。知澜最后跳。他刚跳进去，舱门就关了。

无歼道立刻转身，驾驶飞船。

"猎罐开火了！"他喊。

窗外，猎罐的炮口亮了。一炮打过来，打在对接端口上。端口炸了，金属碎片飞进舱内。无歼道的船猛地侧倾，躲开第二炮。

"坐稳！"无歼道喊。

飞船加速，从猎罐旁边冲过去。猎罐转身要追，但是它太大，转得慢。无歼道的船小，钻得快。它从猎罐的炮管底下穿过去，一头扎进深空。

舱室里，三个人都喘着气。

MG117缩在舱壁上，光学眼一闪一闪。它一条腿断着，一条腿弯着，但是它活着。它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无歼道。

"你……你回来了。"它说。

"我回来了。"无歼道说。

"你……你求援成功了？"

无歼道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舱室里静了。

"什么？"叱风云问。

"天文站没有援兵。"无歼道说，"他们说，议长的命令是不许介入。他们不能来。"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带你们走。"无歼道说。他转头，看了一眼叱风云，"我知道我带不走你们。但是我得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走的时候，"无歼道说，"你说你信我想活。"

"嗯。"

"我现在回来了。"无歼道说，"我不想活了。"

舱室里静了很久。

叱风云看着他。无歼道看着前方，手按在操纵杆上。他光学眼盯着窗外的星空。

"你回来干什么？"叱风云又问了一遍。

"带你走。"无歼道说，"猎罐还在后面。它会追上来。我们得跑。"

"跑哪去？"

"不知道。"无歼道说，"先跑。"

飞船在深空里飞。猎罐在后面追，但是追不上。无歼道的船小，钻得快。它在陨石带里钻来钻去，把猎罐甩掉了。

舱室里，三个人都不说话。

知澜坐在舱壁上，手按在胸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MG117——它缩在他旁边，光学眼一闪一闪。他伸手，很轻地按了按MG117的头顶。

"你还好吗？"他问。

"……嗯。"MG117说。

"腿还疼吗？"

"……不知道。"MG117说，"我没有疼的感觉。但是我……我能动了。"

"那就好。"

MG117抬头看他。它光学眼一闪一闪。

"你……"它说，"你身体里有心灵之火。"

"嗯。"

"它……不烧你？"

"不烧。"知澜说，"它很暖。"

MG117没再说话。它缩在那里，光学眼慢慢暗下去。它在省电。

叱风云坐在驾驶座旁边。他看着前方的星空。他没说话。

无歼道坐在驾驶座上。他手按在操纵杆上，光学眼盯着前方。

飞船在深空里飞。

没有援兵。没有目的地。只有一艘小飞船，和四个在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