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龙腾八年,春寒料峭。宣政殿的铜漏刚过巳时,檐角的冰棱还没化尽,一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浅的湿痕,像极了朕此刻心头的颤意。
兵部尚书李默捧着奏折进来时,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玄色官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他跪在丹墀下,头埋得极低,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启奏陛下,昭武郡王……于昨夜亥时,薨了。”
“薨了”两个字,像两块冰碴子,砸在朕的耳膜上。朕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狼毫尖的朱砂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当年乌江畔溅在银甲上的血。
“知道了。”朕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李默没敢抬头,只听见他叩首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等他退出去,宣政殿里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声响,还有朕手里那本摊开的奏折——上面写着昭武郡王终年八十八岁,安详寿终,无疾而终,死时还握着当年朕赐他的那柄“定汉刀”。
无疾而终,安详寿终。多好的词,可朕怎么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当年秣陵郡的城门锁住了,喘不过气来。
朕想起初见他的时候。那是朕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刚率仅剩的几个亲兵渡过乌江,意图整军东山再起!刘汉军还在后面紧追不舍。那天风沙很大,朕站在土坡上看地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转头就看见个穿银甲的少年将军,勒着马缰停在朕身边,头盔上的红缨还在晃,眉眼亮得像淬了光:“末将赵承嗣,见过陛下!请恩准末将带三千轻骑,助陛下驱杀伪刘汉的追军!”
那时他才十七岁,是赵国公府的小世子,放着京城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家父来前线。朕记得他第一次上战场,枪挑了个刘汉军的校尉,回来时脸上沾着血,却笑得一脸得意,拉着朕的袖子说:“陛下你看!末将没给赵家丢脸吧!”
后来呢?后来他跟着朕南征北战,从秣陵郡打到岭南,从河西走廊打到漠北。朕还记得定襄之战,他率部断后,被匈奴人围了三天三夜,等朕率军赶到时,他靠在城墙上,甲胄破了好几个洞,胳膊上还插着支箭,见了朕却还能笑:“陛下再晚来一步,末将就要把匈奴人的马肉都吃完了。”
再后来,天下一统,朕论功行赏,封他为昭武郡王,赐丹书铁券,准他剑履上殿。他却捧着印信来辞,说:“陛下,末将不爱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还是想回边关看看。”朕没准,只给了他个闲散郡王的差事,让他在京中养老。可每年秋猎,他还是会骑着马跟在朕身边,像当年一样,只不过银甲换成了锦袍,少年将军的发间也添了霜雪。
上个月朕还去看过他。他躺在病榻上,呼吸都弱了,见了朕却挣扎着要坐起来,握着朕的手说:“陛下,臣……臣看到当年的秣陵郡了,还是那样,城墙上的旗,还是咱们大汉的红……”朕当时还笑着说:“你这老东西,净说胡话,等开春了,朕陪你去秣陵郡看看。”
可开春了,他却走了。
昭武郡王的葬礼办得极隆重,朕亲自去了郡王府吊唁。他的长子赵瑾捧着他的遗像跪在灵前,遗像上的少年将军眉眼飞扬,和灵堂里那具冰冷的棺木,像两个隔了百年的人。朕站在灵前,看着那具棺木,忽然想起当年渡去过乌江后,在秣陵郡起兵时他跟在朕身后,踩着浅滩的水,喊:“陛下,等咱们拿下天下,我要在秣陵郡种满桃树,春天的时候,咱们一起看桃花!”
可如今,桃花该开了,他却看不到了。
朕没在郡王府多待,转身离开时,听见赵瑾在身后叩首,喊“谢陛下隆恩”。朕没回头,只觉得这王府里的香烛味,呛得朕眼睛疼。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去夏来,夏去秋尽,转眼就到了冬。长安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长乐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妙戈儿身上的寒气。
妙戈儿病了。从入秋开始,咳嗽就没断过,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朕每天下了朝就往长乐宫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总是凉的,像朕刚穿越过来时,在彭城郊外捡到她那天一样。
那天也是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朕率部逃亡,在一片破庙里看到了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个破陶罐,见了朕,眼里满是警惕,像只受惊的小鹿。后来朕才知道,她是虞姬,是楚将虞子期的妹妹,楚军败了,她一路逃亡,差点冻饿而死。
朕把她带在身边,从彭城到咸阳,从咸阳到长安。她不像别的女子那样争宠,也不干涉朝政,只是默默陪着朕。朕打了胜仗,她会亲手给朕斟酒;朕打了败仗,她会握着朕的手,说“陛下别急,慢慢来”;朕有时候会想起现代的日子,对着月亮发呆,她不会问朕在想什么,只会给朕披件外衣,陪朕一起看月亮。
有一次,朕跟她说,在朕的家乡,有很多高楼大厦,有能飞的铁鸟,有能千里传音的盒子。她听得眼睛发亮,拉着朕的手说:“陛下的家乡一定很美吧?等将来天下太平了,陛下带妙戈儿去看看好不好?”朕当时笑着答应了,可朕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她的病越来越重,到后来,连说话都费劲了。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长乐宫的暖阁里,烛火忽明忽暗。她躺在朕的怀里,气息微弱,握着朕的手说:“陛下……妙戈儿……不能陪陛下了……”
朕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头发上。朕说:“妙戈儿,你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你会好起来的,咱们还要一起看桃花,一起看大汉的江山……”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泪:“陛下……能嫁给陛下……妙戈儿……很幸福……”她的手慢慢变冷,头歪在朕的怀里,再也没醒过来。
那天晚上,朕抱着她的尸体,坐在长乐宫的暖阁里,坐了一夜。宫女想进来添炭,被朕拦住了;太监想进来奏事,也被朕拦住了。暖阁里的地龙渐渐凉了,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朕的肩上,朕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朕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彭城的破庙里,她给朕煮的野菜汤;想起在咸阳的宫殿里,她给朕缝的龙袍;想起在长安的御花园里,她摘了朵牡丹,插在朕的发间,笑朕“陛下也像个少年郎”;想起朕登基那天,她穿着皇后的礼服,站在朕的身边,眼里满是骄傲。
朕穿越过来,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现代人,变成了大汉的皇帝,现在又成为太上武皇帝,连当今皇帝都是我和虞姬的儿子,一统寰宇,富有四海。朕打败了刘邦,平定了诸侯,让百姓安居乐业,改大楚国号为大汉,让大汉的旗帜插遍了四方寰宇,创立时空中第一大帝国。朕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可到头来,还是留不住身边的人。昭武郡王走了,妙戈儿也走了,剩下朕一个人,守着这万里江山,有什么用呢?
天快亮的时候,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进来,见朕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太皇太后的尸体,吓得腿都软了。他颤声说:“陛下……该……该处理后事了……”
朕慢慢抬起头,看向李德全。他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惊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上皇!您……您的头发……”
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手都是白发。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皱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挽弓射箭、能挥剑杀敌的手了。朕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腰背也弯了,像瞬间老了几十岁。
李德全想扶朕,被朕推开了。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还在下,长安城一片雪白,像被裹上了一层白布。远处的宫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冰冷,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朕想起昭武郡王当年说的话,他说要陪朕看尽大汉的河山。朕想起妙戈儿说的话,她想跟朕去看看朕的家乡。可现在,只剩下朕一个人了。
后来,我下旨,追封妙戈儿为“孝慈昭宪太皇太后”,以皇后之礼待我百年后与我合葬。昭武郡王的儿子赵瑾,朕封他为镇北将军,让他去守边关,也算圆了昭武郡王的心愿。
日子还在继续,朕每天还是会去上朝,还是会处理朝政,只是话少了很多。大臣们都说朕老了,眼神浑浊了,腰背弯了,再也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了。他们说得对,朕是老了,一夜之间就老了。
有时候,朕会去长乐宫看看。暖阁里的东西都还在,她的梳妆台,她的琴,她绣了一半的手帕,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朕会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拿起她的眉黛,试着给她画眉毛,可画来画去,都画不像她当年的样子。
有时候,朕会去御花园看看。那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再也没有人会摘一朵插在朕的发间,笑朕像个少年郎了。
有时候,朕会站在宫墙上,看着大汉的江山。万里疆域,尽收眼底,可这江山再大,再美,也填不满朕心里的空。朕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过来,没有当这个太上皇帝,会不会就能和妙戈儿、和昭武郡王,像普通人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桃花开落?
可没有如果。
龙腾八年,是朕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年。这一年,朕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朕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朕坐在宣政殿里,看着下面跪着的大臣,听着他们奏报朝政,可心里却空荡荡的。铜漏滴答作响,像在倒数着朕剩下的日子。朕知道,朕也快了,等朕走了,就能见到妙戈儿和昭武郡王了。
到那时,朕一定要跟昭武郡王说,当年的桃花,朕替他看了;朕一定要跟妙戈儿说,朕的家乡,虽然不能带她去看,但朕会跟她讲一辈子,讲那些高楼大厦,讲那些能飞的铁鸟,讲那些能千里传音的盒子……
朕只盼着那一天,能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