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龙腾五年，冬。长安城外的骊山已覆满积雪，连城中最繁华的定鼎大街，也少见往日车水马龙的喧闹。我坐在宁寿宫的暖阁里，指尖摩挲着一枚磨损的青铜虎符——这是三十年前，我在玉门关与元军决战时，孙承宗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调兵信物。窗外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忽听得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内侍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隔着屏风传来：“太上皇，左相府急报……武成公孙大人，今晨卯时，薨了。”
“薨了”二字，像一块寒冰猝然砸进心口。我握着虎符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竟将那坚硬的青铜边缘捏出了几道浅痕。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本该暖得熏人，可我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涩。三十余年的旧事，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山海关外漫天风雪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捧着关防图对我朗声道“将军依此布防，匈奴军必退”；鄱阳湖粮草断绝时，他连夜从秣陵郡运来粮秣，还带着一身风霜跪在我帐前说“臣愿与将士同生共死”；我登基改元大楚时，欲封他为左丞相兼太子太傅，他却三番推辞，只道“臣无攻城略地之功，只求为大楚守好江山”。
“夫君？”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打断了我的思绪。虞姬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姜茶走过来，她鬓边已染了些霜白，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婉。自四年前文帝项忆华登基，我禅位为太上武皇帝，便与她在宁寿宫颐养天年，寻常日子里，不过是品茗下棋，偶尔翻看旧日兵书，倒也清闲。可此刻，她看着我的神色，分明是看穿了我心中的悲恸，“孙公高寿而终，也算无憾了。只是你身子骨要紧，莫要太过伤怀。”
我接过姜茶，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低声道：“他陪我从秣陵起兵，到定都长安，整整五十八年。如今我还在，他却走了。我得去送他最后一程。”
“该去的。”虞姬点点头，转身对李德全吩咐，“备两顶暖轿，不必惊动太多人，咱们悄悄去左相府便是。”
不多时，我与虞姬各乘一顶暖轿，在十余名内侍的护送下出了皇宫。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轿夫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暖轿的窗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撩开窗角的纱帘，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致：街边的酒肆挂着停业的木牌，商铺门前的红灯笼已换成了素白的幡旗，连寻常百姓见了我们的仪仗，也都停下脚步，神色肃穆地立在雪地里——想来孙承宗薨逝的消息，已传遍了长安城。
左相府的朱漆大门前，早已挂起了白幡，两侧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连平日里镇宅的威严，都添了几分悲戚。管家见了我们的仪仗，忙不迭地跪迎出来，声音哽咽：“老奴……参见太上皇，参见太上皇后。”
“起来吧，”我扶起他，目光扫过府内，只见家丁仆妇们都穿着素色孝衣，垂手立在廊下，眼眶通红，“孙公的灵堂设在哪里？带我过去。”
穿过前院，绕过栽着几株老梅的天井，便到了正厅。这里已被改成了灵堂，正中央的灵位上，“大汉开国武成公、上柱国、太子太傅左丞相孙公承宗之灵位”一行字，在白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灵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悬挂在梁上的白布，缓缓上升。孙承宗的次子孙祥云穿着一身重孝，正跪在蒲团上烧纸，见我们进来，忙起身欲行礼，却被我一把按住。
“不必多礼。”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你父亲走得安详吗？”
孙祥云抹了把眼泪，哽咽道：“父亲昨夜还与儿臣说，如今大汉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他此生已无憾。今晨卯时，父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八岁。”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灵位旁悬挂的画像上。画中的孙承宗穿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眼神明亮，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在军帐中为我谋划的儒生。只是如今，画中人已化作一抔黄土，再也不能与我共论兵法，共忆当年征战的岁月了。虞姬走到灵前，拿起三支香点燃，递到我手中。我接过香，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三躬，轻声道：“孙公，你陪我征战一生，辅佐我建立大汉，如今江山已定，你却走了。你放心，忆华会守好这大汉江山，我也会护好你的家人。你在天有灵，安息吧。”
话音刚落，忽听得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文帝项忆华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父皇！母后！”
我转头看去，只见项忆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焦急，身后跟着几位内阁大臣，皆是一身素服。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此刻他本该在紫宸殿处理朝政，听闻孙师傅薨逝，竟亲自赶了过来。
项忆华直起身，目光扫过灵堂，神色愈发悲戚，随即正色道：“儿臣今早得知孙公薨逝的消息，已召集内阁大臣商议，决定以国礼安葬孙公。儿臣此来，是想向父皇禀报，拟宣旨罢朝七日，为孙公举行国丧，追赠孙公为神勇智成郡王，谥号‘智忠’，配享太庙。此外，儿臣还奏请，调大哥孙祥昆从西域回朝，任武卫大将军兼京营军区指挥使；二哥孙祥云接任西域都护府都护，加封镇西侯，以慰孙公在天之灵。”
我听完，心中一阵欣慰。项忆华自四岁起便由孙承宗教导，从《论语》到《孙子兵法》，从朝堂政务到边疆防务，孙承宗几乎倾囊相授。如今他登基四年，已能如此周全地处理功臣身后事，既显露出对故臣的敬重，又兼顾了朝堂与边疆的防务，想来孙承宗若泉下有知，也该感到欣慰。
孙祥云听到此处，连忙跪倒在地，对着项忆华叩首道：“臣……臣谢陛下恩典！只是大哥远在西域，接任都护一职，臣恐难当此任……”
“你不必推辞。”我走上前，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眉眼间依稀有孙承宗的影子，沉稳中带着几分坚毅，“你父亲教导的儿子，朕信得过。西域乃大汉西大门，你去了之后，要谨记你父亲当年的嘱托，守好边疆，莫要辜负朕与陛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你父亲一生的心血。”
孙祥云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哽咽道：“臣……臣定不辱使命！”
项忆华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递到我面前：“父皇，这是儿臣拟好的圣旨，还请父皇御笔朱批，以示对孙公的敬重。”
我接过圣旨，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字恳切，不仅详述了孙承宗的功绩，还对孙家后人的安排一一列明，措辞间满是对开国元勋的缅怀。我拿起案上的朱笔，蘸了朱砂，在圣旨末尾郑重签下“项羽”二字——这是我作为太上武皇帝，极少再动用的御笔，可这一次，为了孙承宗，值了。
签完字，我将圣旨交还项忆华，又看向孙承宗的灵位，心中默念：孙公，你看，你的学生已成了合格的君主，你的儿子也能为大汉效力，你一生所求的国泰民安，如今都已实现，你可以安心了。
从左相府出来时，雪已小了许多，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虞姬挽着我的胳膊，轻声道：“孙公一生清廉，不慕荣华，如今能得国丧之礼，配享太庙，也算是生荣死哀了。”
我点点头，望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微光，忽然想起当年在应天府，孙承宗与我彻夜长谈，他说“天下安定，不在帝王威权，而在百姓安乐”。如今四年过去，项忆华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洛阳城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街头巷尾再也见不到流离失所的流民，这大抵就是孙承宗毕生所求的“太平”吧。
回到宁寿宫时，已是暮色四合。李德全来报，说内阁大臣们已在宫外等候，商议孙承宗国丧的具体事宜。项忆华起身告辞，临走前望着我，轻声道：“父皇，孙公的葬礼，儿臣会亲自主持，定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当年那个需要我护在身后的孩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撑起这大汉江山，而我身边的故友，却一个个离我而去。虞姬递来一杯热茶，轻声道：“夫君，人终有一死，孙公能以八十八岁高龄离世，又得此殊荣，已是圆满。你莫要太过伤怀，仔细身子。”
我接过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案上那枚青铜虎符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我轻轻抚摸着虎符上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孙承宗递来虎符时，掌心的温度。
龙腾五年的冬天，因为孙承宗的离世，显得格外寒冷。可我知道，这场雪过后，春天总会到来。而孙承宗的名字，会像一颗星辰，永远挂在大汉的天空，提醒着每一个大汉子民，曾经有这样一位忠臣，用一生的心血，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而我，作为太上武皇帝，也会陪着虞姬，在这宁寿宫里，看着大汉的江山，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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