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

白日夕沉默着点头，她还不是很能适应两人间的距离，也没能完全释然和弟弟的关系，像这样妥协，只是因为认可了对方真心。

自私的，故意的，为自己考虑的。这让人松了一口气。

“姐姐，”夜阳问，“可以牵手吗？”

“好。”

十指交握，彼此的掌心是差不多的温度，仿佛左手牵右手般同体一心，只是少年的手骨骼坚硬，少女的指节更为纤细。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默默地走，没有表情的脸有七分相似。

日夕的母亲生下她之后就开始生病，疗养院离家千里，幼时的日夕难得见她一面，父亲也很少回家，童年是跟保姆过的，因为很少见面，她对父母都没有多少感情。

母亲的葬礼上，四月的梨花一簇簇一团团，洁白的花瓣被风垂落，黑与白的世界里，唯有日夕是刺目的红。

女孩低着头，有些迷茫地摆弄手指，余光里人影绰绰，是同样的黑。

思绪像是泡在浆糊里，脑袋不能运转，她只记得父亲过来拉她的手，因为陌生，她内心有些排斥。

看到女人和男孩出现在眼前时，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事实倒是很清楚，她好像也并非不能接受，反正一切都与她无关。

日夕厌烦地闭上眼睛，甩开辫子要走，白发的孩子从大人身后露出兔子似的红眼睛，怯生生叫了声：“姐姐。”

日夕于是想起，从幼时一直陪伴枕边的兔子玩偶，是母亲送给她的。一时间，愤怒、悲伤，夹着一些共情与怜爱，浪涛般灌满年幼的身体，难以承受的过量情感扼止得她无法呼吸。

夜阳朝她伸出手。

黄昏的落日和夜晚的太阳，他们的名字两相呼应，那父亲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念头，替他们取了这样的名字呢。

浪涛在脑海中拍打着，冰冷的海水冲刷着心脏，心情渐渐沉寂。

日夕握住了他的手。

这正是灾难的开始。日夕很快发现这个家变了。

“爸爸，我想像以前那样自己和阿姨住。”

“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好奇怪，这真的很奇怪，她的家里突然闯入一群不速之客，自顾自组成了家庭，随意地在角落给她留了个位置，还要谴责她的格格不入。

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日夕用了很长时间愤怒于这件事，最后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并没有家，这里是父亲的房子，父亲的妻子，父亲的儿子，她作为父亲的女儿，也只是家的一个点缀。

她对父亲的怒火，一开始是恼羞成怒的恨，后来她意识到这种恨是徒劳的，指责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已经发生了，就算尖叫着，哀嚎着，不体面地恳求，也无法得到。

于是这种恨转变成了对权利的对抗，它唯一的作用是，将不熄的怒火填进动力的锅炉，成为她前进的燃料。

她拼命学习，为了摆脱这个家，真正得到自己的人生。而生活并不是笔直向上的树干，夜阳就是她生命里的枝丫，细碎的，繁琐的，可以修剪，却不能全部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