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泡了樱花茶,你…要不要喝?”
她笑着接过:“叫我青禾吧,艾青的青,禾苗的禾。”说话间掀开了茶杯,“是樱花诶!好香!”
一直被捏着的衣角总算垂了下来,不过仍是皱的。
他红着脸,也笑起来。“那…青禾姑娘,你也读艾青吗?”
她抿了一口,眼角跳起狡黠,道:“雨天,不让大家把衣服淋湿……”
“晴天,我是大家头上的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愣。此时仿佛真有这么一把
伞,为他们撑出了新的云彩,在这方隐秘的天地间,他们相视,笑了。
后来,他们读诗,他们谈天说地,他们从泰戈尔聊到博尔赫斯,从《诗经》聊到顾城。他带她钻进后山,两人躺在石头上,躺在独属于他们的伞下世界里。
秋天的风总是调皮的,比如在很多个此刻,总擅自翻动着那本蓝色的诗集,再把落叶的书签夹入。
他们在田野上奔跑,听成熟麦子的波浪;他们在秋的树林里吟唱,任金色的阳光斑驳脸庞。他们有绽开的清晨,他们有流连的夕阳,他们有秋的世界,他们有诗的幻想,他们有一整个,秋。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天越发凉了。
又是一天黄昏,矮屋的影子斜斜地照在土地上,把几粒稻谷深深拢进阴影里。烧饼才刚出锅,他就忙焐进怀里,又揣上新煮的姜茶,往知青们住的那屋去了。
打他们来起,这条路他还头一回走,也是头一回发觉鸟叫声竟这样大。
城里人都文静,连说话都是轻轻的,他这样想着。又想到青禾姑娘,记忆里她似乎总在笑,笑起来真好看啊,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没发觉自己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
太阳几乎就要落下,风又大了一些。
“青禾?”他站在门外,轻声地唤。“青禾姑娘?”鸟叫声更大了。
他回头看一眼天,总觉得太阳都没落全呢,不会这么早就睡下吧,他想着,又轻轻敲了下门。
无人应他,
太阳的余温全快要消散了,他更用力地捂紧怀里的烧饼,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热源。
风呼啸着,卷过了天边最后一朵光。
后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凉透了的烧饼很硬,很咸,夹着潮湿的苦涩。但一闭上眼,他又能想起自己推开的那扇门,镀了铜的把手被风吹得好凉,凉得像有风吻过了洇湿的脸颊。
门带起了风,风又推开了窗,窗外有月光,月光也是凉的,流动着在床头被摆正的诗集上铺开,蓝色的封皮迎着,映出莹莹的光,映成一汪风吹不动的池水,再也乘不上风,再也到不了远方。
他像是疯了,成日只紧紧抱着那本诗集。可诗集的页脚工整地纠缠在一起,他再也翻不开了。
后山上石头被厚厚的枯叶掩埋,鸟儿很少会来,总怕惊碎了落叶只剩下孤零零秃着的石头。
凋落的叶片层层叠叠,最上一片乍看是枯黄的,没人发现叶片正中的青绿。刚下过雨,正润润地泛着光。
屋里点着烛光,他正细细地挑开弯折的页脚。一片昏暗中,书页仿佛又工整如新了。
他是次日清晨离开的,雨斜斜地飘,他扛着包袱,留下雨幕中清瘦挺立的背影,渐渐被细雨润湿。他一步步走进雨幕,像水溶进了水中。
对于他的离去,村子里议论纷纷。“早看他跟一知青不对劲了,成天呆一起,听着还念诗呢!”“就是就是”“念诗?哈哈哈”……他爹把门窗都闭着,仍只坐在院子里烧火。
风更急了,无力的叶子一批批地落,后山的石头上再找不见半抹青绿。只留枯黄的。
他回来的那天,有很美的黄昏。
冰冷的夕阳斜照在他佝偻着的背上,密密地打着颤。他面容脏污,发丝凌乱,双眼是死的,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死死地攥着风,再摊开手心,是空的。
他什么也没带回来,除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
父亲走进来拉开灯,又用力扣紧窗,可窗外零碎的讥讽还是钻了进来。他却好似没了知觉,仍是凝滞着,仰着头,不觉灯光刺眼。
又是一天日升,窗外是金色的。他缓缓地侧头,日光钻进他的瞳孔,全映亮了。
他翻箱倒柜,抓起纸笔就写。捏白了的指尖颤抖着,黑色倾泻而出,又在纸面上流淌,流过日光浅淡的金色投影。
黑色沉寂的夜里,最后一片秋天正无声落下。
又有城里人来了。
来的是他曾经投出的、心心念念的诗。
收信人那栏,填的是他年少便起用的笔名:
秋天。
又是一天。
父亲在床底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大段文字都被墨迹掩埋,只能在夹缝中勉强辨认。那是一个又一个的,秋天,秋天。
纸页被划破了,暴露出其间赤裸的纤维。
墨迹又被晕开一点。
-
又是一年春。
窗外的樱花树枝头轻点,浅粉的花瓣推开窗,悄悄落在病床上的人额间。又是一阵风,将这点粉色带起,又向下,轻搁上床头的诗集。
我轻轻起身关窗,不想让病床上的人受了凉。
白色的裙摆一晃而过,床尾的标签上,正正写着: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