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渐凉下来,却映着一茬一茬的稻,全映得金黄了。风一吹,都窸窸窣窣地歌唱。又是一年秋了。
老早便有人吆喝着到各家奔走,说着有城里人要来了的消息。
他回来的迟,没赶上,只捡着半截“要来了”,便以为是送信的要来,汗巾往肩上一搭就匆匆往外走,边走边喊:“爹,什么要来?”
他父亲正劈了柴要烧火,没抬头:“忙呢,自个儿瞧去。”那大概不是新投的诗来了。
他便又折回屋里,换了衣裳,木门有些旧了,总吱呀地响,他使了力,柜门合上时带起了风,轻舔上床头诗集的页脚。
次日,一清早村子便热闹起来。他惺忪着坐起,又眯起眼,小心抚平蓝色书页的折角,懊恼自己竟在梦中翻身给压折了。
窗外锣鼓敲得很响,他也再无睡意,便披衣坐起,揣上一壶茶一集诗,往后山去了。
山间的石头还留着夏天的温热,他轻倚其上,左手捧诗,右手端茶,一口茶,一句诗。
他对着树的枝桠念,对着凋落的枯叶念,对着此方天地的万物念。
正午的日光把石头照得影影绰绰,穿行天地的风却也不及他快活。
待一壶茶见底,他缓步往回走。田埂那头传来陌生的口音。
他疑惑着抬头,竟被一个姑娘晃了眼,阳光几乎要在她脸上打转了。
他只呆呆地望,没发觉眼前的风已停止了流动,好让他看清姑娘抿起的嫣红嘴唇,还有晶莹着由颊边滚落的汗滴。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那姑娘都循着视线抓住他了,久到他眼前的红唇已弯了起来,他才如梦方醒,被那姑娘的灼灼目光烫伤似的、慌乱着背过身去。正午太阳太烈,烧得他红了一片。
他走得太急,阳光都还没来得及投下阴影,只将将照在了被落下的诗集和茶杯上。晃眼。
“哎——小哥,你落东西啦!”姑娘也急,急得不行。
他更窘了,低垂着头飞快地捡起就要走,却才发觉姑娘已跳上了田埂,正盈盈地望向他,笑道:“小哥,我叫青禾,你呢?”
还不等他答,青禾又惊,“你也爱读诗吗?”
现今走近了,他才发现,青禾的眼睛像两块小时候进城才能吃到的冰糖,映出自己烧红的脸颊,和身后金黄的麦场。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记得耳边沉重的擂鼓,以及那双挥之不去的眼。
他第二天从后山回来时又特意走了那条田埂,隐隐希冀着还能碰见那叫青禾的姑娘。不一样的是,他离家时泡的是花茶,泡着他上半年在后山采来的樱花。
青禾,青禾。这是春天里来的姑娘,就该浸进春天的香气里。他是这样想的。
不过几步的路程,他却走得极慢,想尽了办法让心房里的兔子慢点儿跳。
他戳兔子的肚子,不管用,提起它的长耳朵,也没用,反倒是折腾得他的脸更红了。
他哪里会想到全赖那壶茶?樱花太香了,兔子闻着便兴奋得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