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

事情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半个月前还是他没有出生时？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儿时光怪陆离的梦境使他每晚都要惊醒，在妈妈怀里哭泣时越过这女人的肩头看到门边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哭得撕心裂肺，女人从睡梦中被吵醒，拍打他的背时心不在焉，不知道身后沉沉的影子正压下来，纯黑无光的瞳孔盯着哭泣的儿子，半晌，在本该是嘴的地方拉开一个缝隙一样的笑。

他的童年一直活在这样一个影子之下。只要是没有光的角落，他就会感觉从那里投来一道视线。

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在课上崩溃大叫，永远没办法走进电影院——我说过这件事吗？

他看电影时旁边无人的空位伸过来一只瘦长的手，轻轻摸在他头顶。

他无法忍受地冲出影厅，在父母的责骂声里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最后他被带去精神病院，护士把他绑在床上，他发疯一样求他们不要关灯，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但都没有用。

黑暗里他恐惧地睁大眼睛，窗帘无风自动，高大的黑影走近他的病床，他几乎就要一翻白眼昏过去，黑影却站在床头，冰冷的触感点在他汗涔涔的额头，温柔地、轻缓地替他擦去汗水。

他大喊大叫，然后嘴里被瘦长的手指塞满，一直塞进他的喉咙里去。他流着眼泪干呕，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而黑影咧开一道缝隙一样的嘴，无声地笑。

他害怕自己的舌头会被扯出来，因此只能默默地流泪，不敢再发出声音。

黑影终于抽出手指，俯下身来，从不眨动的眼睛冷冰冰地贴着他的眼睛，他头晕目眩，从里面看见漩涡一样的紫色蓝色光圈，血红的一片交错在他的眼底，那是他的血管。

他终于如愿以偿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是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十六分，护士推着车，要来给他扎针。

他疯狂地挣扎着，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嘶吼。镇静剂打进他的静脉，他软倒在床上，头歪在一边，绝望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黑影坐到了他的床边，如同探视亲友一样抚摸他的额头。

经历昨晚遭遇，他已不敢出声，眼泪把枕套浸湿，直至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第三个夜晚，第四个夜晚，他慢慢习惯于黑影的抚触，冰冷的手指摸在额头竟也能令他感觉安心——在他痛苦的、多变的生活里，哪怕是这种东西，只要毫无变化，就能给人以安心。

父母被准许探望他，他像个囚犯一样和他们坐在钢化玻璃的两边，双眼失神地通过一部固定电话和他们交谈。

是的，对，嗯，过得还行，他机械地回答着，余光里看见桌子下方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上他的脚踝。

于是他在探视时又一次大喊大叫，发疯一样撞向墙壁。三四个男护士冲进来把他按住，他崩溃地大哭，那只手早已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