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来,冲田垂下手,手指碰到加贺清光冰凉的刀鞘,下次取下刀再来。
他慢吞吞将盛着点心的盒子往怀里收了收,打算往前走,狭长的小道尽头,却出现了另一位香客。
许是下雨了,来人包着头巾,看不清面容,穿着艳丽的和服,身形窈窕,像是年轻女子。
他想起鹤屋前的闲谈,雨水打在槭树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到如今妖怪怕也难以取走他的性命了,他有些意兴阑珊,放下了扣在加贺清光上的手,脑海中却闪过山南先生的一位故人来。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来吧,他侧身让开道路时想着。
走到他面前的香客却停下脚步,一绺淡金色的头发从头巾里垂下,他见女子抬头,是明里的脸。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眼中空无一物,镜子似的倒映着冲田的影子。
山南先生的死讯传到岛原时他们见过一面,不算愉快,彼时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冲田眼中一阵刺痛,他垂下眼睫,任凭面前的人打量,春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羽织上,泛起一阵阵寒意。
“为什么?”
——什么?
他抬头,猝不及防望进女人的眼睛里,怔忡半晌。
他看见了他自己,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着山纹羽织,只是形销骨立,眼神萧索如鬼。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自己是这幅样子吗,却又见那倒影忽地攥住胸前衣襟,咳出一滩血来。
“为什么?”女人又问了一遍,冲田却无暇他顾,他分明没有咳血,却只觉肺部火辣辣地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半跪下来。
他也问过许多个为什么,冲田在疼痛中分神,漫无目的地想。第一次杀人时问过土方先生,来京都前问过近藤先生,每次挥刀前问过自己,介错前,问过山南先生。
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他只是如此地生存着,想每天看见映在拉门上的剪影,听见道场里震耳欲聋的训斥,吃到美味的小豆饭,他第一次从白河藩来到京都,看见远没有现在气派的屯所时,就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可世事大多难以圆满,他要像扎入浮世的根系那样汲取养分,才能勉强供养保全他精心培起的花。
后来他便很少问为什么了。
哐当一声,点心盒摔落在地,馒头滚到了冲田脚边。
他也被问过许多次,近来大多是铁之助问,最多求生之人垂死前问,有时他能答上来——多半是他自己也曾问过的,更多的他答不上来。
三月的时候明里来过一趟,她揪住他的衣襟,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咒骂着,眼泪从睁得几乎撑裂的眼眶里簌簌地往外掉,唯独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似乎答案并不重要,似乎答案她早已清楚。
他明白这一点,于是也默不作声,再后来,土方先生带回了鹤屋的点心,他用茶水送了许多口,才送下喉间梗着的东西。
他还活着,但山南先生已不在了,这理由就足够了。
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如果必须他做,冲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