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治二年的柳絮格外恼人。
每当冲田端坐下来,提笔要写下什么时,总有几簇飘来,粘上他饱沾水墨的笔,浸到砚台里,搔得他鼻子发痒,回神来,空白的纸上已晕上一团墨迹,他很快厌烦起来,今天便就此作罢。
于是家书搁置再三,再提笔,已到春夏之交的时节了。
春来天亮得愈发早,人的觉也浅起来,天色刚透些光亮,冲田就已然清醒了。潮气还重,他拉开门,在扑面而来的微凉水汽中嗅到些许车前草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他披上羽织走出房间,屯所的庭院仿佛变换了季节,柳树垂下的枝条上,雪白的柳絮裹着嫩绿的新芽,随风簌簌飘动,一些被吹落,给所到之处蒙上一层雪白。
一团新雪似的柳絮滚到土方先生的房间前,透过拉门的和纸,他看见融融烛光下坐在书案前的剪影,近来正值多事之秋,沿街的浪人中陌生脸孔多了许多,迄今为止还没惹出什么大乱子,但摩擦不断,紧张也随之蔓延开来,日子一长,队内人心浮躁,烝也比寻常更难见到人影,空气中的肃杀之意仿佛紧随着寒气卷土重来,冲田在心中叹了口气,叼着发带束起头发,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院子。
甫一踏出屯所,一颗棕红色脑袋便映入他眼帘,副长小姓扒在院墙边探头探脑,不知在看些什么,入神得忽略了靠近的脚步声。
冲田走到小姓身边,顺势往他张望的方向瞧去,天色尚早,只一两个路人,很是伶仃,冲田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凑近他的耳朵,吹气般小声喊了他一句,满意地看见眼前的小姓寒毛乍起,吓得几乎要蹦起来。
“冲田先生。”铁之助语带哀怨地叫了一声。
“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冲田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那里,”铁之助老老实实地指过去——是光缘寺的方向。
寺内近来植下一株鸡爪槭,并非细瘦的树苗,而是足有十几年树龄的成株,即使隔着低矮的院墙,也能看见它遮住半片寺院的余荫。
五月光景,鸡爪槭刚抽条的枝叶是簇新的浅红,远远眺望,秀丽非常。
“已经开花了,”他挠了挠脸颊,面上多了几分羞赧,“比别的槭树都要早呢,你看,这......么大的一棵树,一定活了很多很多年吧,上面寄宿着神明也说不定呢。”
“离这么远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嘛,我想休息的时候过去看一看。”
神明啊。
冲田没有说话,鸡爪槭的花也是艳红色的,细瘦伶仃,掩映在宽大的叶片下,站在屯所外,只能见花与新叶的红混作一团,仿佛层层枝叶燃烧透出的火光。
“冲田先生?”
“是啊,”冲田恍然回神,“真想见一见呢。”
“那——”我们就一起去吧,铁之助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力道拽得打了个趔趄。
“小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