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江湖中忽然开始流传起花家人欺男霸女、横行无道、是群魔头。
信的人不多。
可惜名门正派动手只需要一个理由,压根用不着多少人相信。
就因为这样一场草率得可笑又单纯而恶毒的算计,花二的父母同所谓名门正派,拼杀至死。
花二被哥哥带着逃了出去,可他得以逃出生天,哥哥却终究不知所踪。
他不信那样聪慧又可靠的哥哥会轻易死去,于是长大后,选择踽踽踏上寻找哥哥的旅程。
一路上不是无人欲夺他的剑,不过他行路谨慎,没碰见什么招架不了的人。
直到遇见季元启。
花二终于明白,这本是一场他一人的劫数。
可这活泼得过了头的少年、
可季元启。
再醒来,花二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寸寸碎尽。
他挣扎着撑坐起身,发觉自己浑身伤口被收拾得妥帖,身上还盖着床薄薄的棉被。
此时门外恰好来了人,花二抬眼望,看见几位穿着朴素的乡民。
“少侠,你醒了!”
花二头痛欲裂,嗓音沙哑得几乎难听清。
“多谢诸位……请问,我身边的人呢?”
那几位乡民奇怪地缄默起来。半晌,他们走到花二床边,从床头搁的药碗边取出样东西——
是半截缀着朱果白穗的萧。
“……他人呢?”
“伤得太重,”乡人轻声答,“没能救回来。”
花二头越发痛起来,身上伤口分明已被包扎处理好,可痛却仿佛从骨骼中漫出来,刺得他慌乱。
“……会不会是认错了?”
乡民没再接话,沉默而怜悯地看着他。
一如那座早已被冲毁的破庙里,终古不变的神像。
花二垂下眼睛,凝咽许久,终于哑声再次向乡民道谢。几人将那半截萧搁到他身前的被子上,随后转身离开。
半晌,他才极为滞涩缓慢地弓身,双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
好痛啊。
他灵魂仿佛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狼狈而无能的自己。
可他又忽然觉得,自己被撕成两半。
一半被再次塞进尘世的躯壳中,无能为力地感受胸口剧痛。
另一半绕着那朱果白萧转了一圈,仿佛能见那少年丰神的侧影。
花二看着他肆意地转着手中那支萧,随口同自己插科打诨,跃动的火光旁容颜清晰又温和。
你怎么不来笑我了?他想。
季元启。
……季元启。
还好,花二将面目埋进掌心,自己对自己说。
——我还没有动心。
他在村中休养了三天,留下些仅存的银钱,未曾告别而再度启程。
花二再无同行人,却终于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那些人从他身边夺走了他所有珍而重之的东西,只为抢一柄剑。
他觉得可笑,却再笑不出来。
他要报仇。
此番,一人殉道。
花二牵着头驴溜达进华清城,走马观花,看得出神。
骤然有乐声炸响,惊了驴。驴一路狂奔,撞上大街上一位少年。
花二赧然抱歉,牵了驴转身欲走。
那少年却叫住他,说:“少侠,我怎么看你,觉得有些眼熟?”
“唔。”
花二回头,视线却莫名不敢对上那少年双眼:“……可能我长了张人山人海的脸吧。”
他牵着驴,飞快将那少年与华清城甩在身后,弄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狼狈,近乎落荒而逃。
他却回头最后望了眼那座城。
那个黄沙红叶绞缠的萧萧的秋,最终、终于,沉寂在沉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