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

他杀了几人，砍伤几人，数不清楚。浑身筋骨绷紧到极致，直到最后提剑的手臂一寸寸发起痛来。

他与季元启正是少年初长成最为快意的时候，剑光道道交错闪得飞快，竟当真要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花二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季元启，只一眼，却将对方身上伤痕看得历历清楚。他甚至没注意自己亦是遍体鳞伤，心中便骤然急切起来。

虎口手腕震得发疼，脑中心上也落了疾电暴雨。

花二逐渐看不清眼前了。

天上雷龙怒吼，似有咆哮滚滚落地，花二将剑刺入敌人胸口，悚然抬头。

庙中破旧神像高大而悲悯，而视线越过那小小一座庙，轻易见到混浊泥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发山洪了。

花二已记不清自己的过去，只尚且记得自己慈爱而温和的父母兄长。

哥哥那时总和他一起，从家中庭院一直疯玩到荷花池边。

那样的日子果然过得飞快。

某一天，江湖中名门正派忽然围杀到这座安逸的南方小城，他们说——花家魔头当诛。

而花二那时太小、太小了。父母让哥哥带着他逃。花二茫然而恐惧，任由泪水糊了满脸。

“小花，乖一点。”哥哥替他擦眼泪，将他抱起来护在怀里。彼时少年身形尚未长成，胸膛单薄却温热。

花二怔怔，只睁大眼睛，从哥哥怀抱中往外看，只看见家中清清荷池被大雨冲打，碧水被染成灰黄的浊色。

好大的雨。

哥哥将他托付给两位姐姐，又将一把剑塞进他怀里。

随后，决然转身。

花二忘记了哭。只记得彼时惊雷滚滚。

山崩洪水，淹没了他记忆里的小小荷塘。

——“跑啊！”

花二猛然回神，本能地刺出最后一剑，转而收剑入鞘，被季元启拉着向另一边狂奔。

淋漓鲜血被大雨冲刷尽数洗净，而花二被拉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被雨水泡得一阵阵钝痛。

他们拼命往前跑，可终究人难胜天，更何况他们早已斗了满身伤，跑也跑不快。

洪水顷刻到眼前，不由分说将二人裹挟。

花二脑子全然转不过来了。他只记得护住头脸，紧紧抱着自己的剑。他抓着季元启的手，仿佛抱紧自己最后的救命浮木。

少年筋骨结实的身体靠过来。

他在混乱的洪水中，坚定地将花二抱住。

花二被另一个少年的身躯，再次同纷乱危险的尘世隔绝开。

奇怪，他居然能看见水中丝丝缕缕飘散开的鲜红血液。

实在分不清到底属于谁。

花二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他看见自己手中那把剑如何被匠人锻造，凛凛威风的宝剑，甫一出世便赢得天下瞩目。

那剑辗转，最终落至南方的花家人手中。而彼时流言愈传愈盛，竟传成了什么“得此剑者得江湖”。

天底下暗潮汹涌，可花家人素有清名享誉人间，一时无人动手，促成了某种微妙的和平。

可花二看得清楚，那剑分明就是为花家而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