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晖第三次踹向卡住车轮的石块,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青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突然笑出声——李莫棠若在此处,怕是又要抱着手臂斜睨他:"霍大将军的蛮力,用来拆城墙倒是合适,何苦为难一块石头?"
沈砚举着撬棍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对着石头发怔,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前日在青崖关,也是这般光景——当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卡在车轮里的碎石抠出时,霍南晖正盯着车轮印子出神,末了喃喃自语:"李莫棠那厮肯定要说,本将军连套马的本事都不如。"
队伍刚走出五里,辕马突然嘶鸣着人立而起。霍南晖飞身而起按住马头,余光瞥见受惊的马后蹄正对着装庆功酒的木箱。他瞳孔骤缩,却终究慢了一步。青瓷碎裂声里,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在黄土上蜿蜒成河。
"将军!"沈砚慌忙上前查看。霍南晖却蹲下身,指尖蘸起一点酒水。冰凉的液体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夜,李莫棠也是这般用指尖蘸了墨,在他手背画乌龟。
那人的手指带着墨香,笑得眉眼弯弯:"霍大将军这双手,握剑杀人在行,握笔写字怎么就跟鸡爪刨地似的?"
入夜宿在破庙,霍南晖就着火光展开捷报。忽有一阵夜风卷着火星扑来,他条件反射去挡,却见火焰舔上了捷报边缘。火苗"噼啪"作响,焦黑的痕迹如蛇般蔓延。
他怔怔看着手中残卷,恍惚又听见李莫棠的声音:"霍大将军这战报写得颠三倒四,若不是盖着帅印,还以为是哪家孩童的涂鸦。"
更离谱的是次日清晨。队伍行至桃林时,粉白花瓣如细雨飘落。霍南晖本想快马加鞭穿过林子,忽听头顶传来"咔嚓"脆响。他本能地拔剑出鞘,却见一截碗口粗的树枝擦着他的披风坠落,惊起满树麻雀。
"将军小心!"
沈砚的惊呼混着此起彼伏的鸟鸣。霍南晖收剑入鞘,看着落在脚边的桃花,突然笑出声。他弯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花瓣,夹进随身的手记里。李莫棠最是嫌弃这些花花草草,定会嗤笑他:"霍大将军也学文人附庸风雅?不如多花点心思练练字。"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山脚下安营。霍南晖站在帐前,望着京城方向的漫天晚霞。这一路被石头、惊马、桃花折腾得狼狈不堪,可每一次受阻,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李莫棠的音容笑貌。那人毒舌又爱捉弄人,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将军,该用膳了。"
沈砚的声音传来。霍南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捷报,又想起夹着桃花的手记。等见到李莫棠,他定要把这些琐碎都讲给他听,看那人还能不能笑得肆意。
即便被调侃、被打趣,只要能再见到那双含笑的眼睛,这一路的波折,倒也成了甜。
霍南晖的玄甲早已蒙尘,三个月的归途,让他从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变成了满脸疲惫的旅人。
起初那些看似偶然的阻碍——卡住车轮的石块、受惊的辕马、突如其来的风雨,在日复一日的耽搁中,渐渐显露出诡异的脉络。
“沈砚,你不觉得太巧了吗?”霍南晖擦拭着剑上的锈迹,目光如炬。
“每次刚要启程,就会出事。这绝不是巧合。”
他回忆起中途在驿站投宿时,掌柜递来的茶水泛着可疑的浑浊;经过小镇时,本该供应粮草的商铺突然闭门歇业;甚至连天上的暴雨,都像是掐准了时间落下,浇灭他们连夜赶路的火把。
沈砚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将军,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拖延我们?可会是谁呢?”
话音未落,霍南晖突然想起出征前朝堂上的暗流。几位老臣对他此次出征多有微词,说什么“劳师动众”“穷兵黩武”,还有些目光总在他与李莫棠交谈时,意味深长地扫过。更重要的是,李莫棠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当时他只当是不舍,如今想来,倒像是有话被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因为他爹在场李莫棠不敢说脏话骂他)。
意识到被人算计后,霍南晖果断下令。他挑选了二十名精锐骑兵,将厚重的铠甲换成轻便劲装,只带着捷报与干粮上路。
白日里,他们避开官道,专挑山间小路疾驰,马蹄踏碎晨露,惊起漫山飞鸟。
夜晚,他们借着月光赶路,困了就轮流在马背上打盹,听到风吹草动便立刻警觉。
遇到山路陡峭,就下马牵着马步行,碎石划破手掌也浑然不觉;碰上河流拦路,便直接策马涉水而过,冰凉的河水浸透衣甲,却浇不灭他们归心似箭的急切。
第四天傍晚,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霍南晖望着熟悉的城楼,眼眶微微发热。三个月的艰辛,此刻都化作了归心似箭的急切。
然而,当他勒住缰绳,却感到一丝异样——本该热闹的城门口,竟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士兵把守,城门上方悬挂的灯笼歪歪斜斜,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将军,不对劲。”沈砚压低声音,手按在剑柄上。霍南晖握紧缰绳,心中警铃大作。他策马向前,却见守门士兵脸色发白,对视时慌忙避开他的目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脑海中闪过李莫棠被刁难的画面,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快,去将军府!”
他高声喊道,马鞭重重落下。马蹄声在寂静的暮色中回荡,惊起一群归鸟,而他却无暇顾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李莫棠,你可千万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