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的脚步声和仪器的嗡鸣渐渐平息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乔知许躺在病床上,身上多了根临时静脉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管子缓缓注入血管,胸口的剧痛退成了钝重的闷胀,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花。
黄子弘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戴眼镜,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晰。他刚和心内科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声音还有点哑,此刻正拿着支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
乔知许盯着他握笔的手——那是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腹有层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实验室被玻璃划伤的。她记得那时他总用创可贴包着,却还是坚持完成了缝合练习,说医生的手不能怕疼。
“醒了?”他忽然抬头,目光撞进她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好多了。”乔知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刚才……谢谢你。”
他的笔顿了顿,低头继续写病历:“职责所在。”
又是这句。乔知许心里有点涩,却没再追问。她看着他写得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的解剖学笔记总是全班最整洁的,连神经走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家属……”她犹豫着开口。
“已经移交安保部了。”黄子弘凡合上病历本,语气平淡,“故意伤害、寻衅滋事……医院会跟进,你不用管。”
乔知许点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男人的愤怒里,除了蛮横,更多的是对儿子病情的焦虑,只是用错了方式。但她也清楚,黄子弘凡的处理没有错——医生的安全,从来都不该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底线。
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到病房里的气氛,放轻了脚步:“乔医生,该吃早上的药了。”
黄子弘凡接过药杯,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温度刚好不烫嘴。乔知许接过药,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似的收了回来。
她低头吞下药片,忽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浓烈的那种,更像……伤口渗血的味道。她抬眼看向他的手背,果然看到一道新鲜的划痕,还沾着点干涸的暗红。
“你的手……”
“没事。”他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语气轻描淡写,“刚才推抢救车时被金属边划了下。”
乔知许却记得清楚,刚才他扑过来时,为了护着她不被那个男人撞到,手背狠狠蹭过床沿的金属栏杆。那道伤,是替她受的。
“让护士处理下吧。”她轻声说,“别感染了。”
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起身时脚步有点不稳,大概是刚才一直紧绷着,此刻放松下来才显出疲惫。
他走后,乔知许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永远把“职责所在”挂在嘴边的人,却总在细节里藏着藏不住的在意——记得她不能喝太烫的水,记得她对青霉素过敏,甚至在自己手被划伤时,第一反应是先确认她的情况。
沈安提着早餐进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知许你吓死我了!我早上一来就听说昨晚的事,那几个混蛋太不是人了!”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哭腔,“主任已经发话了,必须追究到底,还有那个放他们进来的保安,已经被停职了!”
乔知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暖烘烘的,伸出手抱了抱她:“我没事了,你看,这不好好的嘛。”
“还好好的?”沈安掀开被子看了眼那根留置针,气鼓鼓地说,“都用多巴胺了还叫没事?要不是黄医生反应快……”她忽然住了口,看乔知许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说真的,昨晚他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什么人呢。”
乔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去拿枕头下的书,假装没听见。
沈安却不放过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护士站听说,黄医生守了你一整夜,连口水都没喝,心内科医生让他去休息,他说‘我走了她醒来看不见人,又该胡思乱想’。”
乔知许翻书的手顿住了,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铅字都变得模糊起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看似坚强,实则总在没人时胡思乱想;知道她硬撑着的冷静,其实不堪一击。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玻璃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乔知许看着那片光斑,忽然觉得,这场波折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它让她看清了,有些藏在冷淡表象下的在意,早已深到可以不顾一切。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黄子弘凡走了进来,手背上贴了块白色的纱布。他看到乔知许醒着,脚步放慢了些:“刚和你妈通了电话,没说具体情况,就说你还需要再住几天。”
乔知许点点头,心里有点庆幸——她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
“粥温好了。”他指了指沈安带来的保温桶,“吃点东西,才能恢复得快。”
乔知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忽然开口:“你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沈安。”
他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容,像冰雪初融:“等你吃完。”
阳光落在他没戴眼镜的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乔知许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