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60. 余温
西北的戏拍到第二周,姜黎瘦了一圈。
不是没饭吃。边伯贤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早上粥配小菜,中午保温盒提到片场,晚上回来还有热汤。但她就是瘦了,脸颊的轮廓比来的时候明显了一些。大概是风沙太大,每天在土里滚,体力消耗得快。
陈导拍戏有个习惯,不喜欢提前给演员排走位,到了现场才说“你从这儿走到那儿,情绪给我什么什么”。姜黎大多数时候都能接住,偶尔一条过不了,就得在风沙里一遍一遍重来。她也不抱怨,裹着军大衣站在风里,等陈导喊“再来一条”。
这天晚上拍的是一场重头哭戏。
剧本里写的是女主角在戈壁滩上找失踪多年的儿子,没找到,站在风里哭。陈导要求一镜到底,从远景走到近景,全程不能停。姜黎在风里走了七遍,前六遍陈导都摇头。第七遍,她走到镜头前的时候,眼泪正好砸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了一脸。陈导喊了“卡”,站起来拍了拍手。

过了。这条好。
姜黎收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化妆师过来给她卸妆,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声不吭。陆离今天来探班,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敢说话。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边伯贤在院门口等她。看到她走进巷子,他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披在她肩上。姜黎没说话,径直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看着地上的沙子发呆。她的情绪还陷在刚才那场戏里,收不回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伸手去理。
边伯贤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难过了”。他去屋里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催她说话,也不走开。
院子里只有风声。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姜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边伯贤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风大,我烧了热水。去泡泡脚吧。
姜黎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院里的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很平常,像是没觉得她刚才那副样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样?


好奇。但你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问。
拍戏拍的。陈导让我演一场哭戏,演了七遍。最后一遍过了,但我收不回来了。


那就不收了。坐着歇会儿。
姜黎又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桌上的沙子吹得打转,边伯贤伸手把那杯水挪到背风的方向,怕沙子落进去。
以前拍戏也这样。演完一场重的,要缓好久才能出来。那时候没人管我,收工了回去洗个澡,第二天接着拍。


现在有人管了。
你这也叫管?就坐这儿不说话?


我怕说错话。
姜黎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笑了一下,情绪好像松动了些。
行。泡脚去吧。你水烧好了?


烧好了。在厨房里温着。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又拿了条干毛巾搭在旁边。姜黎把鞋脱了,脚放进热水里,烫得吸了口气,又慢慢放松下来。

烫不烫?
刚好。

边伯贤蹲在旁边,没走。姜黎低头看着他。
你蹲这儿干嘛?


等你泡完,我倒水。
你有病啊。我自己不会倒?


你坐着。我来。
姜黎没再争。她靠在椅背上,脚泡在热水里,整个人慢慢松下来。边伯贤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今天演的那场戏,讲什么的?
找儿子的。没找到。在风里哭。


那确实挺难受的。
嗯。


明天还拍吗?
不拍。明天拍一场白天的戏,情绪没那么重。


那明天中午我给你做个红烧肉吧。你爱吃肥的。
这地方能买到五花肉?


镇上有个早市。我早上六点去,能抢到好的。
六点起来?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事。我白天补觉。
姜黎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水差不多了。倒了吧。睡觉。


好。
他把毛巾递给她,等她擦完脚,端着水盆去倒了。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