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陆离

B5. 陆离

（以下为女主视角）

三年前·深秋

我搬到那座南方小城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千块钱。

从首尔坐高铁到那里，用了六个小时。我买了一张靠窗的票，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灰色变成绿色。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车站很小，出口只有两个。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找到提前租好的房子。单间，月租便宜，离书店近。

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书店叫“野草”，开在城南老街的尽头，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店里卖的都是旧书，偶尔也摆几本新到的畅销书。我负责理货、收银、打扫，工资很低，但够活。

我在那家书店干了三个月，从秋天干到冬天。每天早起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问过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偶尔有顾客觉得我面熟，多看两眼，我就笑笑，他们也没再追问。

陆离是第四个月来的。

那天下午，外面下着小雨，书店里没有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小说，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收着伞走进来，深灰色的风衣，肩上背着个帆布包，镜片上有水雾。他看起来像是被雨逼进来的，没打算买书，在书架间随便转。

我也没招呼，继续低头看书。

他在店里待了很久，比一般避雨的人待得久。他翻了好几本书，最后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走到柜台前。我接过来扫了码，报了价格。他掏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有点警觉。那两年我怕被人认出来，虽然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了，但还是习惯性地低下头，把找零递过去，等着他走。

他没走。

他拿着那本诗集，站在柜台前，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拿书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抬头，只是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书。

我抬起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不像是来纠缠的，也不像是好奇，只是陈述。

他拿起那本诗集，转身就要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他笑了笑，推门走了。

我以为那就是一面之缘。结果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几乎每天都来。他不提我退圈的事，也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东西。写累了就翻翻书架上的书，偶尔买一本。

有时候他会跟我聊几句。

他想了想，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划掉了几页。

后来我知道，他比我大五岁，学导演的，毕业之后一直在圈里做幕后，跟过几个组，写过几个本子，都没什么水花。他不缺才华，缺的是机会。跟他熟了之后，他偶尔会抱怨，说自己写的本子没人看，导演嫌他不够商业，制片嫌他不够煽情。

我那时候不懂他这种怕。我以前的梦想是站在镜头前被所有人看见，哪怕演砸了也比没演过强。但他跟我相反，他宁愿不拍，也不想面对失败。

那家书店没有暖气，冬天冷得要命。我每天裹着羽绒服坐在柜台后面，手冻得发红。有一天陆离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暖手宝，放在柜台上，什么都没说。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写他的东西，像是没这回事。

后来他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关门的时候他还没写完，我就坐在旁边等他。等他写完，我们一起走出书店，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两碗热馄饨，蹲在路边吃完，然后各自回去。他住得不远，走路十分钟，但每次他都会先把我送到公寓楼下，再掉头走。

有一次我问他：

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把我送到楼下，照例掉头走了。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多了一页新写的东西，递给我看。是一个短篇剧本，主角是个女演员，退圈之后在小城隐居，遇到一个写不出东西的编剧。剧本里的女演员最后重新站到了舞台上，谢幕的时候，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是那个编剧。

我看完，把本子还给他。

他把本子收回去，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标题给我看。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烦，又有点好笑。

那之后他写得更勤了。每天下午准时来，写到书店关门，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我给他留饭，他就一边吃一边改，改完了给我看，我挑毛病，他记下来再改。那几个月里，我们改了七版。改到最后一版的时候，他把本子递给我，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野草书店的老板娘。”

我没接。我说你拿回去，我不演。

他也没勉强，把本子塞回帆布包里，第二天照常来，照常写。那个本子他没再提过，我也没再问。

后来我离开那座小城的时候，是春天。走之前一晚上，他来书店，我给他倒了杯茶。我告诉他我要走了。他端着茶杯，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剧本放在柜台上，站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拿着伞走了。

我走的那天他没来送。后来我到了新的城市，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他回了一个“好”。再后来，我把那张剧本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跟着我从一座城搬到另一座城，最后搬进了边伯贤的别墅。直到那天陆离来找我，把《晨昏》的本子拍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当年那本《野草》他留了一份底稿，改成了《晨昏》的雏形。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追你，不逼你，不问你为什么。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你身边待着，等你什么时候回头，他就在那儿。

陆离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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