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0 台阶

姜黎回书店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边伯贤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欲言又止。

姜黎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拉开门走了。边伯贤站在玄关，看着门关上，默默把那句“那我去了”咽回肚子里。

中午十一点半，姜黎正在书店里给新到的书贴价签。透过落地玻璃门，她看到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保姆车。车门打开，边伯贤走下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他站在书店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隔着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饭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自己退后两步，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

他打开自己那份饭盒，安静地吃。

姜黎看着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玻璃门、一个人低头吃饭的样子。阳光很烈，他微微眯着眼，额角有汗，但没挪地方。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收回目光，继续贴价签。

十二点十分，边伯贤站起来，把两个饭盒收好，走到门口，隔着玻璃朝里面鞠了个躬——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饭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像上了发条的钟，风雨无阻。

姜黎从来没有出去过，也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但每天中午，她会准时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他坐在台阶上吃饭。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看店，顺便看看街景。台阶刚好在视野范围内而已。

第六天，下雨了。

雨来得又急又猛。姜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的雨幕。十一点半，那辆黑色保姆车准时出现在街对面。边伯贤下车的时候撑了一把伞，但风太大，伞刚打开就被吹翻了。他没有回去换，就那么顶着雨跑过来，把两个保温饭盒往怀里一护，在台阶上坐下来。

雨砸在他身上，头发瞬间湿透，衬衫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把饭盒护在怀里，怕淋湿，自己却暴露在暴雨里，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口一口地吃着已经混了雨水的饭。

姜黎看着他。

他瘦削的脊背在雨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走，也没有敲门。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像是在完成某种虔诚的仪式。

十二点十分，他照例站起来，把饭盒收好。雨还在下。他走到玻璃门前，朝里面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玻璃门开了。

姜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她面无表情，把那把伞扔了出去，伞落在他脚边，溅起一地的水花。

边伯贤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伞，又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进去了，没有等他。

边伯贤站在雨里，握着那把黑伞，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走进了书店。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满墙的书，暖色的灯，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沙发。她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台上。

他拿起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水很烫，但他觉得，这是他三年以来，喝过的最暖的一杯水。

就在这时，街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陆离举着手机，对着书店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边伯贤浑身湿透地站在书店里，手里捧着水杯，姜黎背对着镜头站在柜台后面。玻璃门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陆离看着手机屏幕，吹了一声口哨。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当天晚上，姜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离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陆离：你俩上热搜了。不是我拍的，狗仔比我快。】

【陆离：标题写的是“姜黎退圈后秘恋曝光，男方雨中苦等数小时”】

姜黎点开照片。是她把伞扔给边伯贤的那一幕。角度很刁钻，从街对面拍过来，刚好拍到她站在门口、他弯腰捡伞的侧影。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得很近，看起来像是一出浪漫的雨中戏码。

她皱了皱眉，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客厅另一头，边伯贤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抬头看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愧疚。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语气平淡。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姜黎睁开眼，看着蹲在面前的边伯贤。他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家居服。他蹲着的姿势很卑微，像是随时准备被踢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

边伯贤愣住了。

他松了口气，却还蹲在那里，没有起来。姜黎看着他，终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立刻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但还是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他回答得很快，声音在发抖。姜黎没有看他，只是换了个频道，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但她知道，旁边的男人此刻一定红着眼眶，在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店的落地玻璃门上，还挂着水珠。但屋里很暖。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