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9 面

出院那天，边伯贤把车开得很慢。

从医院到别墅，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每个减速带都提前刹车，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又轻又缓，像是副驾驶上坐着一颗随时会碎的玻璃珠。

姜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家，边伯贤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开门。他伸出手想扶她，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一路跟着她走进玄关

姜黎换了鞋，刚往客厅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客房的门换了。原来的木门被拆走，换成了一扇带着软包边条的隔音门，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口的地上，多了一盏感应夜灯，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去卫生间的路。她推开客房的门看了一眼，床头柜被换成了一个带抽屉的矮柜，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胃药、创可贴、体温计、暖宝宝，甚至还有一盒她以前常吃的那个牌子的薄荷糖。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没敢进来的边伯贤。

# #姜黎 这些什么时候弄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个等着被检查作业的学生。

边伯贤没回答，只是垂下眼。

姜黎看着他眼底还没退干净的青黑，想起护士说他凌晨四点二十还在外面买粥。也就是说，那晚他把她送进医院、守着她、跑出去买粥、又跑回来换门、装灯、买药，然后天亮之前赶回医院，装作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没再追问。只是走出客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落地窗外的露台上。

那张藤椅不见了。

院子里，靠墙的位置多了一排原木色的花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盆多肉，和她在书店里养的那些是同一个品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姜黎看了那排花架一眼。钉得确实不算精致，但每根木条都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毛刺。她可以想象他半夜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着砂纸一点点磨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没有评价。

中午，边伯贤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他背对着客厅，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边伯贤立刻侧身让出位置，退到一边，但还是没出去，就站在冰箱旁边看着她。

姜黎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蔬菜、鸡蛋、瘦肉、面条，还有几盒处理好的净菜，都是按照她现在的口味准备的。她拿出面条和一把青菜，又翻出两个鸡蛋。动作很熟练——三年前她什么都不会做，这三年一个人生活，早就学会了。

她烧水、煮面、煎蛋、烫青菜，全程没让边伯贤插手。

边伯贤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贪婪地描摹着她的侧脸、她拿锅铲的手势、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两碗面煮好了。姜黎端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

边伯贤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清汤，细面，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很普通，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是怕这碗面会突然被收走。

姜黎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那碗。

她没有看他，但余光里全是他。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滴眼泪掉进了面汤里，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他抢着去洗碗。姜黎没拦他。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站在水池边的背影。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冲了好几遍，放进沥水架的时候轻手轻脚，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洗完碗，他擦干手，转过身，发现姜黎还在看他。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她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说完，她走出厨房，回了客房。

边伯贤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愣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在橱柜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说“以后中午回来吃饭”。她说“以后”。她给了他一个“以后”。

他花了三年买下这栋房子，花了三天搬到她隔壁，花了一整夜换门装灯，花了无数个凌晨坐在露台上远远望着她的窗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隔着墙听她的声音，隔着车窗看她的背影。

可现在，她给他煮了一碗面，还给了他一个“以后”。

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又失而复得的孩子。他知道这一碗面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她重新爱上了他。但他不在乎。哪怕只是“合租人”，哪怕只是“小叔叔”，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能每天看到她，能吃她亲手煮的一碗面——

他已经觉得，老天对他，实在太仁慈了。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