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五

这一天的花海格外安静。

曦靠在老树下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风从远处吹来，花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午后——习惯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准时出现在花海的边缘，习惯了那声又脆又亮的“曦姐姐”会打破这片寂静。

可是今天，那个身影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而且不是跑来的。

布伦达拖着小步子，慢吞吞地走进花海，脑袋垂得低低的，像是头上顶着一团乌云。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脚边的石子被踢得咕噜噜滚出去，滚到哪里算哪里。

曦合上书，没有出声喊他。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看着他走到老树旁边，一屁股坐到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一朵小野花，一眨不眨。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也不动。

曦把书放到一旁，挪了挪身子，坐到他旁边。

“怎么了，布伦达？”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布伦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伸手去揪那朵小野花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揪得碎碎的，碎屑沾在手指上，他也不管。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天又没有人陪我玩了。”

曦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布伦达的侧脸——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甘心，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主人出了门。

“哥哥去骑士星历练了。”布伦达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更闷了，“姐姐也去军队训练了。”

他说到“历练”和“训练”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像是羡慕，又像是生气，还像是……委屈。

“我也想去。”他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声音却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他们都说我太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拔起来，又一根一根地扔到旁边。

“我明明都已经觉醒元力了。”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可那倔强的底下，藏着的是满满的委屈。

曦看着他揪草的动作，看着他把无辜的小草一根根拔起来，又一根根扔掉。她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别拔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也伸手，拔了一根草，放在手指间慢慢地转。

“布伦达，”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知道什么是历练吗？”

布伦达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在忍着。

“就是……出去外面，打坏人，变得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

曦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把手里那根草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到布伦达的手心里。

“历练啊，”她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像是在讲故事，“是在你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之后，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布伦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草，没有说话。

“是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曦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风，“是在路上学会更多的东西，遇见更多的人，变成更好的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布伦达的眼睛。

“而你现在，”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

布伦达的嘴唇抿紧了。

他想反驳的——曦看得出来。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团小火苗在跳，那是属于雷王城三皇子的骄傲，属于一个已经觉醒了元力的小男孩的不服气。

可是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曦说的是真的。

他连花海都跑不出去太远。他连那扇侧门都打不开。他连雷王城的城墙都没有迈出去过。

那团小火苗在眼睛里跳了跳，渐渐暗淡下去。

布伦达又低下了头。

曦看着他那副泄了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不过呢，”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曦姐姐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布伦达没有抬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你长大后，”曦说，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紫发，“会遇见很多很多的人。”

布伦达的耳朵又动了动。

“会发生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曦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在描述一幅美丽的画卷，“会去很多很多的地方，看到很多很多不一样的风景。”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会变得非常、非常强大。”

布伦达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团小火苗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亮得像是两颗小太阳。

“真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期待，带着渴望，带着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毫无保留的相信。

“曦姐姐可以看见未来吗？”他又问，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问慢了答案就会飞走似的，“那我未来是不是特别厉害？是不是可以和大伯他们一起打海盗？”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的。

曦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布伦达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圆，“姐姐也不确定哦。”

布伦达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脸“怎么会不确定”的表情。

曦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在她指尖跳跃了一下，然后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碎掉的星星，飘散在两个人之间。

“命运与未来，”她轻声说，看着那些光点在风中缓缓飘远，“有很多很多的不确定性。”

她转过头，看着布伦达，目光温柔而认真。

“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

布伦达呆呆地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又呆呆地看着曦。他似乎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她说话时的表情——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种他还不懂的复杂。

“那……”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看到的是哪一个可能呢？”

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个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然后向他伸出手。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啊。”

布伦达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把她的笑容衬得格外明亮。

他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永远会向他伸来的手。

“我会的！”他用力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厉害到可以去任何地方！”

曦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掉他衣服上沾的草叶和花瓣。

“嗯，”她说，“我相信你。”

布伦达咧嘴笑了，刚才的委屈和不开心像是被风吹散了，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那曦姐姐，”他拉着她的手，仰着头问，“等我变得很厉害了，我可以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阳光还暖。

“好，”她说，“我等那一天。”

布伦达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她的手，往花海深处跑去。

“那我现在要开始练习了！”他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带姐姐去看外面的世界！”

曦被他拉着跑，白发和裙摆在风中飞扬。

她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跑得跌跌撞撞的身影，眼底漾开了柔软的光。

很多很多年后，当雷狮站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手握雷神之锤，身后是浩瀚星河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那个被他拉着跑的白发女子。

想起她说的“我等那一天”。

想起她眼底那道光。

然后他会笑一下。

然后他会继续向前走。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等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