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4

这一天的花海，没有阳光。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天空，风也比往常更凉一些。曦站在老树下，看着远处那个跌跌撞撞跑来的小小身影。

他跑得很急。

急到好几次差点被裙摆绊倒，急到呼吸都变得破碎，急到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得四处飞溅。

“曦姐姐——”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

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快步迎上去，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即将扑倒在地之前，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布伦达怎么了？”她蹲下身，紧紧抱着那个颤抖的小身体，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布伦达把脸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憋了太久太久。

曦没有催他。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每一个温柔的姐姐会做的那样。

过了很久，久到风把脸上的泪痕都吹干了，布伦达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极了。

“姐姐……”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我听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嘴唇抖了抖，又有泪水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们说什么？”曦轻声问，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

布伦达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无措。

“他们说……说我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他的声音小小的，抖抖的，像是怕说出这些话，就会变成真的。

“他们说，都是因为我，母亲才死的……”

他说完，又把脸埋进曦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曦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他才多大？

七岁？八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应该在花园里追蝴蝶，应该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笑。

可他却在说——我是凶手。

曦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布伦达的头顶，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布伦达，你听我说。”

布伦达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不是凶手。”曦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害死任何人。”

布伦达的身体微微一顿。

曦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春天的风，温柔却有力。

“每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母亲要经历很多很多的风险，承受很多很多的痛苦。但这从来不是孩子的错。”

她轻轻抚着布伦达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孩子在降生的时候，总会伴随着危险。这是正常的。没有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没有母亲会后悔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所以才会选择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

布伦达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吗？”

“真的。”

曦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也许……”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恰好有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已经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就在那里看着你。”

布伦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束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妈妈……化成了天上的星星吗？”他喃喃地问。

“对啊。”曦点点头，“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没准就有一颗是你的母亲呢。”

布伦达认真地盯着天空，像是想把每一颗星星都记住。

“那……”他小声问，“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的星星呢？”

曦想了想，弯了弯嘴角。

“它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一颗星。”她说，声音轻柔，“它会保护你，陪伴你，支持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它都会一直在那里，看着你，守着你。”

布伦达眨了眨眼，又有泪水滑落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

“可是……”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布伦达没有见过母亲。”

曦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口微微发疼。

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那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哥哥姐姐，还有父亲啊。”她说，眼里带着鼓励的光，“他们一定见过你的母亲，一定有很多关于她的故事。他们会告诉你，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她说过什么话，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布伦达的眼睛亮了一点。

“当然——”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如果布伦达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母亲。”

布伦达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曦，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真的……吗？”

曦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

“当然。”她说，眼里盛满了温柔，“毕竟，谁不喜欢布伦达这么可爱的小孩呢？”

布伦达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张了又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又扑进曦怀里，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

“曦姐姐……最讨厌了……”

可那双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曦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风还在吹。

云层渐渐散开，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给整个花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有鸟在叫。

布伦达在她怀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脸上的泪痕都干了，久到眼睛不再发红，久到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脸又红了。

曦忍不住笑出声来。

“饿了？”

布伦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曦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走，”她说，“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布伦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温暖。

比他握过的任何一只手都温暖。

很多很多年后，当雷狮独自一人站在宇宙深处，看着满天繁星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那个把他拥进怀里的怀抱。

想起那句“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母亲”。

想起那只伸向自己的、温暖的手。

然后他会笑一下。

然后他会继续向前走。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爱着他。

都有人化作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