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是布伦达最快乐的日子。
每天傍晚,他都会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那扇只有他能打开的侧门,跑进那片永远盛开着鲜花的花海。曦总是在那里等他——有时候靠在老树下看书,有时候躺在花丛中闭目养神,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天边的云卷云舒。
“曦姐姐!”他会大喊着扑过去,把一天的见闻倒豆子似的说给她听。说哥哥教了他新的剑术,说姐姐偷偷给他带了糖果,说大伯今天夸他长大了,说父亲……父亲看了他一眼。
曦总是笑着听,偶尔揉揉他的头发,偶尔弹弹他的额头,偶尔会变出一张小小的命运牌,告诉他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布伦达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雷王城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可那光却照不进布伦达的心里。他赤着脚跑过冰冷的长廊,礼服的下摆被绊破了一个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出那扇侧门的。他只知道他要去找曦姐姐,只有曦姐姐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有曦姐姐能让他不那么害怕。
“曦姐姐——”
他的声音撕破了花海的宁静。
曦正站在老树下,手里捻着一朵将谢未谢的花。听到这声呼喊,她的手指微微一顿,花瓣无声地落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花海。
布伦达跑得太急了。他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了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扎进曦的怀里,死死地攥住她的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曦姐姐……”他的声音是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大伯他……他出事了……”
曦蹲下身,双手扶住布伦达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别怕。”她的声音很稳,像是黑暗里唯一不会摇晃的灯,“姐姐在呢。告诉姐姐,雷王星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有某种力量,布伦达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我不知道……”他拼命地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看见大伯……大伯被一根红色的长矛贯穿了……”
他用手比划着,可他的手太小了,比划不出那根长矛的可怕。他只能拼命地描述,拼命地想让自己说得清楚一些。
“好长好长的红色长矛……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大伯被贯穿了……然后……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红色长矛?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光转瞬即逝,快得布伦达根本没有注意到。
“其他的哥哥姐姐……”布伦达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们让我回房间……可是我不想去……我只想找曦姐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气音。
“曦姐姐……大伯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布伦达的肩膀,站起身,仰头望向雷王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还在亮着,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暗处悄然改变了。
派厄斯。
曦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的命运之力开始涌动。
“布伦达,”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等一下。让姐姐看一看。”
她没有闭眼,但她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花海,穿透了雷王城的城墙,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红色的长矛、破碎的屏障、小七的叹息、七个身影在星空中低语。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外面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那些混蛋。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愤怒,是冷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她的指尖命运之力剧烈地波动着,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但那只是一瞬间。
曦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重新与布伦达平视。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平静和温柔。
“布伦达,”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醒来,“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了。”
布伦达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的大伯并没有死亡。”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布伦达头顶的乌云。
“他只是被带走了。”曦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还活着。”
布伦达愣住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副模样,像是被人从深渊里一把捞了出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
“真的吗?”他的声音小小的,颤抖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个消息吓跑。
“真的。”曦点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
布伦达的嘴唇抖了抖,又有泪水涌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是因为——
大伯还活着。
他还活着。
“布伦达,”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你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让布伦达微微一怔。
他看着曦,发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曦姐姐总是笑着的,温柔的,像春天里最暖的那缕风。可现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托付,一种信任,一种对“大人”才会有的郑重。
“所以,”曦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要坚强。”
布伦达的眼泪还在流,可他没有再哭了。
他咬着嘴唇,用力地、拼命地点了点头。
“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布伦达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印记,那个一半王冠一半骷髅的印记,从那个梦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他洗澡的时候看见过,睡觉的时候摸到过,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那是曦姐姐给他的,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它会指引你。”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呢喃,“冲出这片阴霾。”
她站起身。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银色,把她的红瞳映得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去追寻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之地吧。”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温柔的,神秘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再见。”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曦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走进花海深处——而是像雾气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月光里。
“曦姐姐!”
布伦达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他抓了个空。
他的小手穿过了她即将消散的指尖,只握住了一把冰凉的月光。
“曦姐姐!你要去哪里?!曦姐姐!”
他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花海大喊。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花瓣在他脚边打转,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没有人回答他。
那片花海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大到他的声音传不到任何地方。那棵老树还在,那些花还在,风还在吹,月亮还挂在天上——
可是曦姐姐不在了。
布伦达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他没有再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孤独的、沉默的记号,刻在这片花海的最深处。
很多年后,当雷狮站在雷狮海盗团的船头,面对浩瀚星海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个消散在月光里的身影。
想起那句“去追寻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之地”。
然后他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个印记。
一半是王冠,一半是骷髅旗。
他握紧拳头,抬起头,目光穿过星辰大海,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曦姐姐,”他轻声说,“我找到我的自由了。”
风吹过他的发梢,像是在回应什么。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