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姐!您怎的披件外衫就出来了?
桃七急忙上前,一边念叨一边替你拢紧衣襟。

伤还没好,穿得这样单薄……
陆淮呢?看见他没有?

你无暇顾及她的叮咛,目光在院中急切逡巡。
桃七索性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拉住你,好让外衫至少裹得严实些,叹了口气。

没瞧见陆大人,许是去忙了。小姐,您就算再……再喜欢他,也得顾着自己身子呀。
你眸光一顿。
喜欢?

你轻声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可不是吗?
桃七低头替你系着衣带,声音低了下去。

奴婢从小跟着您,从未见您对谁这般上心过。

您自己不知道,每次见到陆大人,眼里都像落了星星似的。
你怔怔回想。
其实你不曾注意过自己的眼神,只记得每次见他,心头便莫名轻盈起来。觉得他拧眉的样子有趣,抿唇的神态可爱,总想逗他说更多话,想把一切明亮温暖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渐渐的,思绪如雾散开,露出底下清晰的模样。

小姐。
桃七的声音轻轻打断你的出神。

方才二小姐那边递了话,约您今晚在相府见。但您身上有伤,奴婢便先推了。
什么事?她说了吗?


不曾细说,但恐怕没什么好事……
桃七嘀咕道。
你替我派人去回话,说我今晚会去。


小姐?!
我自有打算。

眼下情势纷乱,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何况那是只嫉妒苏云绮,但底色亦善的苏落落。
桃七见你神色坚决,只得低声应下。
你转身朝院内走去,正在洒扫的家仆们纷纷停手问候,你也一一颔首,顺势问起陆淮的去向。得知他在小厨房,你当即加快脚步。
走得有些急,穿过月洞门时险些撞上一道身影。你下意识后退,却有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你的腰,将你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当心。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落下,你被轻轻带进怀中。
陆淮将你扶稳,目光迅速掠过你周身,确认无碍,才微微蹙眉。

何事这样急?
我想跟你解释刚才的事……


进屋说。
他截断你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不是……

他已转身先行一步,你只得跟上。他背影挺直,步履却有意无意地放缓了半分。
回到你的屋子里,他引你在茶桌旁坐下,取过温着的茶壶,替你斟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神情依旧沉静,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疏淡。
我……可以解释了吗?

你试探着开口。
他眼帘未抬,指尖摩挲着素白的杯壁,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苏大小姐若有话,直言便是。

陆某一介武夫,听命办事,岂敢置喙。
你心头那点本就纷乱的情绪,被他这刻意划清界限的称呼与语调一激,瞬间窜起一簇火苗。
你盯着他,语调也硬了起来。
陆大人,我把自己的秘密摊开给你,是你莫名其妙就走了。

现在倒摆起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到底是谁在闹脾气?

你越说越气,连肩上的伤都忘了,撑着桌子倾身向前。
是,我是可能要走,可从与你相遇那一刻开始,我对你自问心无愧。

就算因为顾虑将来而拒绝了你的心意,我对你也一直是真心相待的。

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说着,一个念头忽地窜上来,你冷笑一声。
嚯,不会是陆大人嫌我在这儿住得太久,碍了您的眼吧?

你放心,我今晚就搬出去,不在这儿讨人嫌!

你像只炸了毛的猫,一通噼里啪啦砸过去,根本不给面前人插话的空隙。说完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攥住。
那力道有些急,有些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淮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层刻意维持的疏淡像被敲裂的冰壳,底下透出一点罕见的、近乎慌乱的涩意。
你脚步顿住,还在气头上没回头。
他握着你手腕的掌心温热,力道未松,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屋里静得可怕。
片刻,你听见他极低地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沉缓,像在竭力稳住什么:

苏云绮。

我不是气你,也不是要赶你走。我是——
陆淮停顿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又或许是不习惯这样剖白。

我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哑。

你说你不属于这里,说你会消失。我办过那么多案子,审过那么多诡谲人心,却从没听过这样的事。

我……算不准。
他像是放弃了一般,松了半分力道,却仍没放开你的手。
你听到这里,心莫名一软,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你,那里面的情绪汹涌而复杂,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恳切: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看着他,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应。默然片刻,你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他坐回茶桌边。
陆淮顺着你的力道坐下,目光仍凝在你脸上,像是等待一个判决。
你拿起桌上微温的茶壶,替他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缓缓斟满。这个动作,与方才他为你斟茶时如出一辙,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悄然颠倒。
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放下茶壶,声音很轻。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若是看不清前路,至少……可以遵从本心。


遵从……本心?
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
嗯。

你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就是听从此刻,你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哪怕日后看来是错的,但至少回想起来时,你也知道那是当时的你,最想做的事。

既是遵从本心,应该……也不会后悔吧。

至少于你而言,是这样的。
陆淮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倒影里。
许久,他极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角。
所以,陆大人,现在愿意继续听我说了吗?

你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他方才那副疏离的口吻。

苏云绮!
他果然抬起眼,眉头蹙起,眼底那点未散的沉郁被一丝薄怒冲散,露出底下鲜活的气性来。
你见好就收,轻笑出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午后澄澈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窗外的日头,正缓缓向西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