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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裹了数月的黑布。
调查的最终报告摆在祈之办公桌上,只有薄薄六页,却重得他指节发白:公司元老陌上,染赌半年,亏空巨大,为填窟窿,私下里把时予安未发布的八首demo打包卖给了地下音乐贩子。
贩子转头挑中其中一首《雾中诗》,稍作改动,抢先注册版权,并授意“影子号”在论坛爆料,而操刀爆料的营销号,恰好是云染积怨已久的黑子,于是火借风势,一夜之间烧穿全网。
会议室的灯连开十二小时,照得每个人脸色惨白。
陌上被叫进来时,西装仍挺,却掩不住袖口磨出的毛边。
他扫了一眼报告,嘴角竟勾出一点笑:“愿赌服输,我认。”
一句话,把七年并肩轻描淡写地翻页。
更狠的是后面:陌上早已暗中挖走制作部、运营部大半骨干,连合同都没到期,集体辞职。
离开前夜,他们把服务器里所有工程文件、母带、宣传案一键清空,像拔掉呼吸机的气管——琴祺书婳瞬间只剩空壳。
次日清晨,公司门口同时送来两封信:一封律师函,一封陌上“新厂牌”开业邀请函,烫金字体闪得刺眼。
祈之站在玻璃门前,指纹打卡机还亮着蓝光,“嘀——”的一声,却再没有人流涌进来。
整层办公区被洗劫得干净:工位上的显示器只剩黑洞洞的支架,主机箱侧板敞开,电线像被扯断的血管,软绵绵地垂在桌脚。
散落的硬盘被踩得四分五裂,盘片在夕阳里折出冷冽的银,像一地碎掉的镜子,映得人脸色发灰。
空气里飘着塑料烧焦的淡臭味,仿佛连数据被抽走时都曾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弯腰拾起一块电路板,指尖被焊点划破,血珠渗进线路缝隙——那点疼终于让他确认:不是噩梦,是真真切切被掏空的现实。
身后传来扫帚与地面的沙沙声,留下的人正把废墟拢成小山:坏掉的键盘、折断的电容麦、被撕成两半的宣传海报,上面还留着时予安去年圣诞签下的“平安”二字,如今被鞋印踩得模糊不清。
会议室那扇玻璃门半掩,里头透出惨白的灯光。祈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长桌尽头,沐光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唯一还在跳动的色彩。
温念殊把耳机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像给无处安放的怒意上枷锁。
沈清棠低头擦着眼镜,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仿佛要把眼泪也一并拭去。
最旁边,上个月才入职的林觉挺直脊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记事本,第一页写着潦草的标题——《重启计划》。
听见门响,四人同时抬头。
没有人开口,目光却在半空相撞,发出无声的火星。
祈之拉过椅子,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像替他们划下一条新的起跑线。
他坐下,把那块划破他指的电路板反扣在桌面,声音低却稳:
“硬件没了,母带没了,人也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一张疲惫却倔强的脸。
“但曲谱在这里。”祈之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版权局还留着注册底档,云端有备份,我们六个还在。”
“那就够了。”沈清棠啪地一声把耳机拍在桌上,率先接话,“陌上那个小偷,祝他不得好死。”
温念殊推了推擦干净的眼镜,声音微哑:“法务部我熟,明天一早去递交财产保全,先把陌上新公司的银行账号冻了,至少让他卖歌的钱动不了。”
林觉握紧笔,指节发白:“我学弟在媒体,能把黑子买歌的证据链整理成稿,明晚之前发通稿,舆论反转——只要给我们一个切口。”
沐光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一条刚建好的共享表格:空缺岗位、急需设备、预算缺口、人脉列表,一格格填得密密麻麻。
祈之环视他们,胸口那口淤血似的气终于吐出来。他伸手,掌心向下,悬在桌面中央,“那就让我们把琴祺书婳找回来。”
一只只手叠了上去:温念殊的,沈清棠的,林觉的,沐光的。
“还有安安的。”
沈清棠轻声补了一句,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也覆上去,掌心向下,像替远方病床上的女孩提前支取一份力气。
五份体温在冷冽的空调风里交汇,凝成淡淡白雾,
仿佛引信复燃,火星沿着指尖噼啪窜动,随时会炸出新的天光。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霓虹尚未亮起。
废墟之上,他们围成的这个小圈,是整座城市最暗、也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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