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栾念）5

　　芙蕖站在空荡荡的大平层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心里那道横贯掌纹的疤痕，是去年在某个炎热的国家救人时，被坍塌的墙体钢筋划的，愈合后留下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攥了攥拳，那道疤便隐没在掌纹里了。

　　电话响起的时候，芙蕖正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铃声突兀地划破屋子的寂静，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默认来电音，却在这空旷的三百平空间里撞出了回响。

　　她走过去，从沙发缝隙里捞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桃子。

　　她划开接听键，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尚之桃带着雀跃的声音。

　　“表姐！我听姨妈说，你回北京了？”

　　芙蕖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有事相求？”

　　尚之桃跟她向来不客气。

　　表姐妹两人年龄差了几岁，从小一起在姥姥家长大，芙蕖性子冷，尚之桃却偏偏爱黏着她，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跌了跤也不哭，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追。

　　长大后芙蕖去了国外执行任务，通讯不便，尚之桃还是隔三差五给她发私人邮件，写些鸡毛蒜皮的事……

　　食堂的饭难吃了、论文写不出来了、室友半夜打呼噜了。

　　芙蕖偶尔回一两句，简短得很，尚之桃照样乐呵呵地照发不误。

　　“姐，我毕业了。”尚之桃的声音在那头顿了一下，带上了点不好意思的意味，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很快就被她惯有的活泼劲儿盖了过去，“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可不可以？放心，我找到工作，租好房子，一定搬出去！绝对不赖着不走！”1

　　芙蕖挑了挑眉，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指尖点了点杯壁。

　　“明天搬来吧。地址我等会发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紧接着尚之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度，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屏幕来。

　　“谢谢姐！你是我最好的姐姐！爱你！”

　　尾音带着笑，拖得长长的。

　　芙蕖“嗯”了一声，嘴角那点弧度没散，手指已经摁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屋子重新归于沉寂。

　　她把手机随手丢回沙发上，那块玻璃面板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

　　窗外的风声比方才大了些，大概是要变天了。

　　京城深秋的夜总这样，白天还晴得好好的，入夜一刮风，第二天准降温。

　　楼下车流的鸣笛声隔了十几层楼的高度传上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芙蕖站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里那排书架，书脊上的字在暗光里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她也没开灯，就这么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看了一会儿那些书脊的轮廓。

　　困意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来得又快又猛，像潮水漫过堤岸，把她方才短暂的清醒一下子淹没了。

　　她在任务期间习惯了高度紧绷的睡眠模式，耳朵里永远留着一道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睁眼。

　　但回到自己家的床上，那道缝自动合上了，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要把这三年来亏欠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