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栾念）4

　　芙蕖对着镜子擦头发。

　　镜中人眉眼干净利落，下颌线条比三年前收窄了些，右眉尾多出一道极细的白痕，几乎看不出来，是某次爆炸碎片擦过时留下的印记。

　　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面色平静，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走出浴室时，客厅落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芙蕖赤脚站在窗边，端着一杯热水，低头望着脚下车流织成的光带。

　　三年前从这里离开时，那辆接她的军车停在楼下，栾念望着她背影的画面，像一帧褪了色的老照片，此刻翻出来，却隔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某栋写字楼的楼顶。

　　忽然想起那架运送她回国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她走下舷梯，风迎面撞过来，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接她的同事等在车边，见到她头一句就是，“姜医生，你上新闻了。”她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把背包扔进后座。

　　那几则国际新闻她后来在飞机上翻过，标题起得耸动，什么“维和医疗组创零伤亡奇迹”，什么“一人救下整支行动小队”。

　　她刷了两页便关了屏幕，那些被夸张的形容词和煽情的段落让她不大自在。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当时弹片擦着耳廓飞过去，她甚至来不及紧张，脑子里只剩一件事：还有几十个伤员没撤出来。

　　等最后一个伤员被拖上直升机，她低头才发现防弹衣上嵌了好几块弹片，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作战靴染成了深褐色。

　　后来她在医院躺了两周，那段时间反复想的是，如果直升机再晚到两分钟，她大概就真的回不来了。

　　但这话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军功章和嘉奖令堆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一等功那枚她甚至没拆开看，原封不动地别在绶带上，扔进了收纳袋。

　　客厅落地窗开了一条细缝，深秋的风钻进来，拂动她披散的发尾。

　　芙蕖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转过身，目光掠过这间三年未曾住人的屋子。

　　茶几一角还搁着三年前她离开前随手丢下的一本旧书，书脊朝上，页码停在一页，书页已经泛了黄。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夹页里掉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栾念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阿蕖，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落款的日期是她出发前的倒数第二天。

　　她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拂过她的小腿。

　　她把便签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到书架上，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打开，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冷冻层倒是有东西，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袋子上贴着标签，还是栾念歪歪扭扭的字，“荠菜猪肉，三十个”。

　　日期，也是三年前。

　　她盯着标签看了两秒，没动那袋馄饨，关上了冰箱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上级发来的正式通知：休假结束后回军区报到，职级调整的流程已经启动了。

　　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窗外的夜风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