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all）76

　　它舒展开来。

　　先是两片小小的、对称的、如蝶翼般的嫩叶，然后是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仿佛有人在树桩上翻开了一本绿色的、会动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比前一页更绿、更亮、更富生机。

　　树干一寸一寸地长高，是不可阻挡的、蓬勃的、近乎疯狂的生长。

　　新的树干从旧桩中心破出，带着湿润的、新鲜的、泛着淡淡光泽的树皮，一圈一圈旋转着上升。

　　树枝自干上分叉而出，一根，两根，四根，八根，像一柄被撑开的翠绿华盖。

　　树叶从枝头密密匝匝地冒出来，层层叠叠，一片挨着一片，一片挤着一片，争先恐后地、迫不及待地伸向那片灰黄沉闷的天空。

　　而那片天空，在绿叶的映衬下，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闷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泣土榆，已全然恢复了生机。

　　它矗立在那里，高大挺拔，如一位自远古走来的沉默巨人，又如一位沉睡了千万年终于醒来的、苍老疲惫却依旧强大的神祇。

　　武拾光瞪大双眼。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放大。

　　嘴唇微张，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棵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在她的指尖下枯木逢春，活了过来。

　　是真真正正的、从根到梢、从皮到骨、从里到外的、彻底的、完全的、不可否认的……起死回生。

　　这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他听说过的、他能够想象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事。

　　这是神迹。

　　对，神迹。

　　这个词从他的意识深处猛地跳将出来，在他空白混沌的脑海中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嗡嗡作响。

　　他望着芙蕖。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树干上，指尖轻轻地、温柔地贴着那片青灰色的、泛着淡淡银光的树皮。

　　她的侧脸在树荫下被墨绿色的光笼罩着，那光柔和幽深，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梦幻般的、不真实的线条。

　　武拾光望着那张脸，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一个念头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莫非……

　　他想到了一个神。

　　一个传说中的神。

　　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又滚，滚了又滚……

　　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敢说。

　　他怕那个名字一旦从嘴里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他更怕那个名字说出来之后，发现是假的。

　　他暗暗摇了摇头。

　　他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世上，除了龙神，似乎已再无其他神明。

　　那些关于上古妖神的传说，那些关于某位大能者创造了无相月、创造了狐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故事，那些被一代又一代人传唱、又被一代又一代人遗忘、最终被当作睡前故事讲给孩子们听的、美丽而遥远的传说……

　　也许那些只是传说而已。

　　只是传说。

　　武拾光垂下眼睫，将那个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念头，硬生生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