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all）75（会员加更）

　　芙蕖在武拾光面前站定，依旧纤尘不染。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余烬，刚好够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莲香，刚好够他们的影子在灰黄沙地上交叠在一起。

　　“怎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见到我，装作瞧不见？”

　　武拾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将目光自虚空中收回，落在芙蕖脸上。

　　只落了一瞬，便又仓皇移开，移到她的肩头、她的衣领、她耳垂上那颗几不可见的小痣，唯独不敢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敢。”

　　他道。

　　芙蕖又凑近了些许。

　　她只是微微倾了倾身，不过半寸之遥，可就是这半寸，教两人之间的距离自一步化作咫尺。

　　近到武拾光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下颌……

　　温热而湿润，裹着那股令他心跳加速的清冽香气。

　　“是不敢，还是不愿？”

　　她的声音痒痒的、酥酥的，教人想缩脖子，又舍不得躲开。

　　武拾光猛地转过头。

　　目光直直撞上芙蕖的眼。

　　他嘴唇微张，呼吸较方才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也大了几分。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没有不愿！”

　　他像是被什么逼急了，又似被什么烫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解释、想要教她知道“我不是那样”。

　　可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偏过头去。

　　芙蕖望着他，望着那双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尖，望着他颈侧那根微微凸起、在皮肤下轻轻跳动的青筋，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灰黄的、连风都懒得喘息的荒漠中，显得格外悦耳，格外鲜活。

　　她没有再逼他。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面前那棵巨大的、枯死的树桩。

　　目光自断面上缓缓滑过，“这些泣土榆，真是可惜了。”

　　武拾光蹙眉，“你认得？”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

　　芙蕖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棵巨大的枯桩上，神情平静，“上古神树，怎会不认得？”

　　她伸出手，摸了上去。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搭在灰黑、粗糙、干裂的树皮上，白得刺眼，白得惊心动魄。1

　　武拾光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发生什么。

　　他只是……屏住了呼吸。

　　芙蕖的指尖触上树皮。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还在吹，沙还在飞，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灰黄。

　　什么都没有变。

　　然后……

　　一瞬之后。

　　一片绿叶，自树桩断面的正中央，慢慢地、慢慢地，钻了出来。

　　那绿色太嫩了，嫩得像一只刚从壳中孵出、尚未睁开眼睛的雏鸟。

　　脆弱得让人心疼，又顽强得教人想落泪。

　　它从灰黑的、干裂的、死去的木头里钻出来，像一把小小的、绿色的刀刃，切开了死亡的外壳，切开了千百年堆积的沉默与绝望，切开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那层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灰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