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松风归旧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

温和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细碎斑驳地洒落在青石地面上。耳边是山间鸟鸣，风吹过松林，发出簌簌轻响。

没有刺骨风雪，没有血腥寒气，更没有摇摇欲坠的武库山洞。

周子舒的意识缓缓回笼。

他先是察觉身下微凉，是熟悉的青石板。而后慢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四季山庄后山再熟悉不过的景致。高大的松木成片林立，崖边生着几丛翠竹，远处是山庄错落的屋檐。

他微微怔住。

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平整光洁，没有常年厮杀留下的旧疤，更没有七窍三秋钉钉入体内之后，常年隐隐作痛的隐患。他缓缓运转体内内力，经脉顺畅安稳，没有一丝被钉术损伤的痕迹。

周子舒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这是还未执掌天窗，常年待在山庄里的一双手。

他回来了。

不是武库侥幸活下来，而是时光回溯。

方才武库濒死的晕厥，竟然让他的魂魄逆溯流年，回到了多年以前。

周子舒坐在崖边青石上，安静静坐了许久。前世漫长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回放，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仔细在心底推算时序。

此刻，师父秦怀章尚且健在，四季山庄所有师弟全都安然在庄内，八十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都还没有逝去。

晋王已经留意到他，派人送来过第一次招揽书信，只是他还未曾动身前往京城。距离他创立天窗，踏入朝堂那条修罗不归路，还有一年零八个月。

而青崖山鬼谷之内，甄如玉夫妇惨死不久，九岁的温客行已经踏入鬼谷，正在无边黑暗里艰难挣扎。距离他走出鬼谷，下山搅动江湖风云，距离两人在江南桃林宿命初见，还有整整三年。

三年。

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周子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

前世，就是他踏出四季山庄，一心想要辅佐晋王，想要在乱世之中闯出一番作为，才一手建立了天窗。天窗为朝堂所用，在江湖大肆杀戮，搅动各方势力暗流，间接助长了赵敬暗中布局的机会，埋下了无数祸根。

也是因为常年深陷朝堂厮杀，他心性日渐紧绷，习惯了凡事藏在心底，习惯了隐瞒心事。以至于后来和温客行相遇，下意识习惯遮掩，才造成了那么多不必要的猜忌。

若是这一世，他不入朝堂，不建天窗，是不是很多悲剧，从源头就可以掐断？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心头焦灼。

就算他安稳守在四季山庄，不去搅动风云，赵敬的野心早已根深蒂固。那个人隐忍多年，处心积虑，早晚都会借着琉璃甲掀起江湖大乱。该到来的风波，依旧会如约而至。

还有温客行。

一想到那个少年，周子舒心底便五味杂陈。

他知晓老温接下来三年在鬼谷的遭遇。日日身处厮杀算计之中，见识人性最阴暗的一面，被仇恨日复一日浸泡，心性会一点点变得偏执狠戾。等到三年后走出青崖山，满心只剩下复仇，一心想要毁掉整个武林。

自己要不要提前去找他？

周子舒下意识生出念头，随即又缓缓压了下去。

他不敢贸然提前相见。

前世两人初次相逢时，温客行刚离开鬼谷，满心戒备，对整个正道武林都抱着深深的敌意。那时候的老温，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若是自己现在贸然闯入青崖山，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被当成正道派来窥探的对手。

过早的相遇，只会让两人开篇便互相对立。前世一路积攒的猜忌，恐怕会提前上演。

与其匆匆相逢，互相戒备试探，不如等他走出鬼谷，再慢慢相遇。

只是一想到少年接下来三年要承受的苦难，周子舒心底便隐隐发沉。

“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山庄师弟缓步走来，看见坐在崖边的周子舒，笑着开口：“师父找你，说是京城送来书信了。”

周子舒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心事，慢慢站起身。

晋王的招揽信，如期而至。

前世的此刻，他看完书信，心中满怀抱负，没过多久便动身去往京城，踏入了往后无尽的纷争之中。

这一世，他不会再走老路。

周子舒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归于平静。

前路漫漫，山河暗流已经在悄然涌动。

所有悲剧尚未落笔，往后的故事，由他重新书写。

整理好衣衫，他抬步朝着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