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终于接近尾声。满桌杯盘狼藉,空气中混合着酒气、饭菜的余香和热闹过后的慵懒暖意。樊振东脸上的红潮未退,眼神却依旧清亮,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带着点微醺的迟滞。他坚持帮忙收拾碗筷,动作虽然不如平时利落,却一丝不苟。
“行了行了,小樊,放下放下!跟嘉颐去客厅歇着,陪爷爷奶奶看会儿电视!”我妈从他手里“夺”过几个盘子,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长辈的心疼。
“对,歇会儿去!喝点茶,解解酒!”奶奶也赶紧招呼。
樊振东拗不过,只好被我和表弟一左一右“架”到了客厅那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爷爷已经泡好了上好的普洱,深红的茶汤在小巧的白瓷杯里荡漾,袅袅热气升腾。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小区的冰灯景观完全亮了起来。幽蓝、淡紫、莹白的光带勾勒出城堡、骏马、天鹅的轮廓,在深蓝丝绒般的夜幕下,晶莹剔透,恍若童话世界。冰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在温暖如春的客厅地板上投下冷冽而梦幻的光斑。
爷爷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冰灯上,又缓缓移到挨着我坐下的樊振东身上,眼神温和而深邃。
“小樊啊,”爷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平稳,却清晰地盖过了电视里春晚小品的喧闹,“看这冰灯,多漂亮。冷是冷了点,可这晶莹剔透的美,就得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里才能雕出来。”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嘉颐这孩子,”爷爷的声音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浸满了回忆,“从小,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学花样滑冰,也是我最早支持。”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小孙女当年冻得通红的小手留下的温度。
“那时候才多大点儿?也就七八岁吧。天还没亮透,就得爬起来去冰场。哈尔滨的冬天,凌晨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训练馆再暖和,冰面上也是彻骨的寒。”爷爷的视线没有离开樊振东,那眼神里是无声的诉说,是沉重的托付,“摔跤那是家常便饭。冰刀锋利,摔一下,腿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是轻的,破皮流血也是常有的事。她性子倔,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咬着牙不吭声,爬起来接着练。”
奶奶在一旁听着,眼圈也微微泛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共鸣。那些年复一年的早起、严寒、伤痛、汗水,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客厅温暖的空气里。
“我看着心疼啊,是真疼。”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这路是她自己选的,再苦再累,她也从没说过一句‘放弃’。这丫头,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像她妈妈。”他看了一眼在厨房门口忙碌的我妈,眼神里是复杂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