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来来来！都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爸作为主人，率先在主位坐下，朗声招呼着。长辈们依次落座，小辈们也围着桌子坐下。樊振东被安排在我和爷爷中间的位置——这位置，通常意味着“重点关照对象”。

大家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我爷爷就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桌上那瓶刚开盖的、度数不低的老牌东北白酒——北大仓。晶莹的酒液倒入他面前那个小巧的白瓷酒盅里，发出清冽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拿起酒盅，稳稳地推到了樊振东面前的桌面上。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仪式感。

老爷子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樊振东脸上，嘴角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半是慈祥半是考验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桌面的嘈杂：“小樊啊，到家了，就是一家人。咱东北的规矩，新姑爷上门，头一顿饭，这酒，”他点了点那杯酒，“得先走三个。图个吉利，也暖暖身子。” 语气温和，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带着笑意、好奇、鼓励和看热闹的心情，“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樊振东身上。小姑父更是咧着嘴，一副“好戏开场”的表情。我妈在桌子对面，看似在给我夹菜，眼神却一直瞄着这边。我爸则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做好了陪一杯的准备。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瞬间涌向樊振东。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满满一小杯清澈却烈性十足的酒液，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我爷爷那温和却坚持的眼神。

“爷爷！”我下意识地想开口，想替他挡一下，这酒度数高，即使他酒量不错，三杯下去，明天也会难受的够呛。

可我刚出声，樊振东的手就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迅速地按了一下我的大腿。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让我来”的坚定。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我熟悉的、面对关键球时的沉稳笑容。那笑容里，有对长辈的尊敬，也有一丝属于顶尖运动员的锐气和不服输。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稳稳地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爷爷说得是！”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爽快劲儿，清晰地响在饭桌上，“这是规矩，不能破，我敬您！”他微微站起身，身体前倾，双手捧着那小小的酒盅，姿态恭敬，眼神真诚地看向爷爷，“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福寿安康！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那杯足有半两多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好！”小姑父第一个拍桌子叫好，“爽快！”

“这孩子！实在！”奶奶也眉开眼笑。

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樊振东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腾起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放下杯子，强忍着那股直冲鼻腔的灼烧感，没咳出来，只是抿紧了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了下去，还对着爷爷亮了下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