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无垠星空,首次拥有了生命。
祂已苏醒,无形无质自此拥有了实体。
星空转化为血肉,再度重现人的躯体。
安靖睁开了眼睛,刹那间便理解自己所处何时何地,衣袍垂落间,形体便彻底稳定。
可是,外貌不是原本模样,而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类似于男身女相,是究天人之姿。
就在这一瞬间,安靖正便接受了这种安排。
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叫【太二】。
而在这一瞬间过后,太二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远方那座充满科技感的银色空间站下方,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排排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炮台。
炮口汇聚的光芒越来越亮,能量的波动即便隔着真空也能被清晰地感知到,那是某座空间站的自动防御系统,它们显然将自己判定为了入侵者。
数百道灼热的能量光束已经激射而来,瞬间照亮了整片星域,也淹没了他视野中的一切。
“警告,E-7区外部发现异常能量波动,伴有短暂的生命体征信号,现已消失。”
空间站主控室内,一个悬挂在半空中,戴着贝雷帽的人偶少女,语气毫无波澜地念出了警报信息。
“哦,大概是哪块太空垃圾又撞上护盾了吧。”
她那精致得不像话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刚才消失的不是一个生命信号,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讯。
“备用能源充能完毕,把所有防御炮台的预判算法再优化0.1%,别浪费我的研究时间。”
“是,黑塔女士。”,一旁的研究员抹了把冷汗,连忙应道,心里则想着这位天才俱乐部成员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形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异常事件时,主控室的大门突然被一道强悍的力道从外部踹开。
“黑塔!刚才的能量反应是怎么回事?”,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兴奋。
来者是个扎着单马尾的橙发少女,正是星穹列车的领航员之一的三月七。
在她身后,一个气质沉稳的青年和一个面无表情的灰发少女也走了进来。
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刚才在列车上,感知到了黑塔空间站的异常行为。
“一只小老鼠而已,已经处理掉了。”
黑塔连眼皮都懒得抬。
“是吗?”
丹恒微微皱眉,目光投向巨大的观测窗外,那片刚刚爆发过能量洪流的星域,此刻已恢复一片死寂。
“本姑娘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三月七嘟囔着,也凑到窗边,向外望去。
“哇啊!”
三月七往后一蹦,后脑勺差点撞上丹恒的胸口。
窗外,太二正浮悬在真空里,一双靛蓝色的眼睛隔窗直直望来,近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银灰色的发冠,身上披着一件宝蓝色的宽博大袖袍。
“有、有有有有人?!”
三月七指着外面,声音都劈了。
丹恒已经侧身挡在众人前方,掌心扣住击云,目光如刀,做出随时准备出击的姿势。
黑塔终于抬起了眼,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兴趣:“有意思。被我七百三十门近防炮正面命中,居然连衣服都没破。”
太二隔着窗,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敲。
敲击发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像一颗石子落在死寂的湖面。
“开门。”
太二虽然身处真空环境,但他的声音却直接在众人脑海里响起。
黑塔:“我为什么要放一个来路不明的入侵者进来?”
太二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舷窗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他从外太空一步跨入主控室。
“因为你刚才想杀了我,”,太二站定,语气平淡,“那我,肯定来要来讨个说法。”
灰发少女小声吐槽:“这出场方式,是把窗户当门了吗……”
三月七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等等,现在是吐槽这个的时候吗?!”
丹恒没说话,枪尖已经指向太二咽喉,但其枪尖在离他三寸时停住了,凭空一层极薄的星辉浮现,将靠近的击云轻轻抵住。
“我是太二。”,太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黑塔身上,“是群星的主人,你们可以当我是一次意外诞生的邻居。”
三月七张了张嘴:“你这个人,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我不是人。”,太二纠正。
“……”,三月七被噎住。
黑塔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戳一戳太二的衣袍,感觉其材质构成,却被一层星辉不轻不重地弹开。
她反而更兴奋了:“有点意思。来我的实验室,让我切……不,让我研究一下。”
“我拒绝。”,太二淡淡道。
“那你要什么说法?”,黑塔抱起胳膊。
他垂眸看了眼仍抵在身前三寸处的枪尖,又抬起眼,目光从丹恒紧绷的腕骨,一路移到黑塔那张精致却写满无所谓的人偶脸上。
“你的炮打了我七百三十下,我总该听听理由。”
黑塔终于把胳膊放了下来,转过身,朝主控室中央那台悬浮操作台走去。
她的动作轻巧随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实验室里常见的设备误触。
“理由很简单,我的空间站不欢迎未经报备的未知生命体。你的出现干扰了我的实验数据,触发防御协议,仅此而已。”,她头也不回,“所以严格来说,我根本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
三月七已经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躲在丹恒身后小声嘀咕:“这理直气壮得简直令人窒息……”
黑塔忽然停下脚步:“不过你倒提醒我了。
能毫发无伤地吃下那种级别的火力,还能无视舱壁的物理隔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绝佳样本。”,她的视线在太二身上来回扫动,像是已经把他当成了实验台上待解析的标本。
“所以我的建议是,别再谈什么说法了,让我研究一下。
我可以给你提供舒适的环境,甚至按你的需求打造专属舱体。
满足你的所有需求,怎么样?”
太二听了,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一样,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你这个提议。”,太二语气慢悠悠道:“和我杀你之前给你选棺材的提议,有什么区别?”
空气骤然安静。
丹恒握着击云的手又紧了几分,枪尖上的寒芒与那片星辉相抵,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太二身后的飘带轻轻落在枪上,丹恒只觉击云突然变重了很多,自己的武器竟是被一条带子给压制了。
“噗嗤。”,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旁灰发少女没忍住的笑声,虽然捂住了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两弯月牙:“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觉得,太二你这人说话,还、还挺有意思的……”
“星,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拆台。”,三月七侧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黑塔没有生气,只是正面看着太二,那双无机质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认真打量的神色。
“有意思。”,她重复了一遍,“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生命都有趣。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一个诚挚的道歉。”
“对不起,行了吧。”
太二摇了摇头,“不行,我要你的本尊亲自跟我道歉。”,一轮象征完满的圆光浮现身后。
圆光皎洁如月,又似日轮初升,竟在密闭的主控室内投下大片清辉。
太二立于光中,衣袍无风自动,为原本就雌雄莫辨的容颜平添几分神性,仿佛古老壁画上走下的神祇。
“本尊?”,黑塔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天才俱乐部第83席,黑塔。”,太二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座空间站里有你两百四十九个意识分身,但你真正的主意识,并不在这里。”
黑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卡顿了一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令使还是……”,黑塔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
“我说过了,我是群星的主人。”,太二身后的圆光缓缓收敛,但主控室内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散去。
三月七已经彻底从丹恒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所以你是星星变的?那你认识流星吗?是不是你亲戚?许愿找你管用吗?”
“三月……”,丹恒皱眉收起击云,他已经意识到了眼前的神秘存在,对他们毫无敌意。
“我就问问嘛!”
星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太二身侧,正以极近的距离观察他袖口上的十六种暗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好漂亮……不对,这材质是什么?
看着像丝绸,但边缘有微光折射……”
“星……”,丹恒觉得自己太阳穴开始跳了。
太二没有在意她们的出格行为,继续看着黑塔:“如何?让你的本尊出来见我。”
黑塔抱起双臂,那张人偶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带着嘲意的笑:“你以为本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道歉,而去打扰她?”
“会的。”
法在太二手上显化,一扇巨大的木窗凭空打开,与其所连接之处,跨越了时空的距离。
大黑塔从人偶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只能亲自走出去,出现在自己的空间站里。
“道歉是吧。”
她开口,声音和空间站广播几乎重合:
“对不起。我不该在没确认你生命体征之前,就让七百三十门近防炮把你当垃圾打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念实验结论。
“但我也纠正你一点,我不是因为威胁才来,是因为你提到了群星的主人。
这个说法,比你的命更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三月七小声在丹恒背后说:“这真的是在道歉吗……怎么听着像在写实验备注……”
丹恒没回应,只是握着击云的手始终没松。
星已经绕过太二,站到大黑塔斜后方,一脸认真地问:“所以你现在是黑塔女士本人?
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列车上的开拓手册缺个天才俱乐部认证页。”
“星。”,丹恒终于从牙缝里叫了她一声。
太二不意那些嘲讽,接受了大黑塔的道歉。
他身后的圆光已经彻底隐去,只剩衣袍边缘还残着一点极淡的星辉,神圣之感也彻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