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随念而动变化,记忆的光海消失不见,安靖正随手穿上睡衣,便是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次日清晨醒来,安靖正洗漱一番,准备下一楼吃早膳,指尖在门框轻轻划过,原本覆盖于房间的禁制自然收拢,而更亮晨光在其禁制撤去后纷纷从窗外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光域。
房间回归正常模样,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晨间的渡云居大堂里,饭食的香气正从灶台方向持续涌出,柜台后的中年女子正在摆弄一只新到的食盒,见他走近,她手上动作没有停顿。
“今日有青稞饼,刚出炉,配的茶则是今年春时采的春来茶。”,她说着,将食盒的盖子轻轻合上,随即转身端出一碟冒着热气的饼,放在靠窗的桌面上,又顺手放下一只茶壶与一只倒扣的碗。
安靖正坐下,随手将那碟饼分作六份,蘸了少许盐粒后逐一送入口中,饼皮酥脆,内里柔软,边缘处带着谷物烘焙后特有的焦香,再饮下一口春来茶。
安靖正将最后一块青稞饼掰开,蘸了碟中剩余的盐粒,送入口中,饼皮的酥脆与谷物的焦香在咀嚼中逐层释放,与春来茶的回甘在口中交汇后自然分开。
将茶碗中最后一口春来茶饮尽,碗底与桌面相接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同时将这一早膳的过程引向终点。
“走了?”
“嗯。”
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从柜台内侧取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放在台面上推向他。
“路上带着,这刚蒸好的青稞饼,放凉了也能吃。”,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对每一位离开的客人都是如此,回送些许山海关的特产。
安靖正接过那包油纸,手接触纸面能感受到饼皮残余的温度,随即将油纸包收入袖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时,晨风迎面而来。
他脚步平稳而自然,沿着街道行走于山海关各处。
晨光从屋檐的间隙中漏下,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一片细碎而明亮的光影。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放慢了脚步,树下的铁皮水桶还在原处,桶沿上倒扣的几只陶碗依然保持着昨日的姿态。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西市广场,空地边缘的阵法桩已经被重新布置,桩顶的符阵光点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
走过一座石桥时在桥中央停下脚步,这溪水的流速与昨日并无不同,水面在晨光中映出桥拱的倒影,边缘处微微晃动。
安靖正走下石桥,拐入一条有旧书铺的巷子,看见书店大门紧闭,檐下悬着一只半旧的纸灯,在晨光中泛着纸质特有的旧色。
街面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与车轮声在晨光中重新聚拢成一片温热的市声。
山海关渐渐活了起来,他走到山海关的边缘处,面前是一片略高于镇区的坡地,坡地上长着几棵低矮的松树。
坡顶有一块被风侵蚀成浅灰色的界碑,边缘处的棱角已被磨圆。
安靖正沿着坡地向上走了几步,在界碑旁边站定,望向远处的山峦与天际线。
太阳光正从山脊上方涌来,将坡地的草叶上残留的露水照成细碎的光点。
一条大河于界碑之处奔流不息,名曰灵河,是除了灵山秘境之外,拥有高浓度灵力的地方。
这大河之水的流向是造化所定,这天地之势则是顺其自然,安靖正知道这个道理,可也知道一切并非不能改,人之主观能动性本身就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眼前的风景一如往昔,毫无变化,安靖正盘坐,瞬间出现在另一片草地上,一根细细的渔线垂入旁边的溪流,而他则观察着溪流与渔竿的动静。
溪水的声音在耳畔持续地响着,其流动节奏与灵河有所不同,一条是奔流不息,而这一条是潺潺细流。
溪水在流经此处时略微放缓,水面倒映着天空的云层,偶尔有树叶从上游漂下,经过渔线时在水的带动下微微转向,又继续向下游漂去。
人心欲静时,诸般杂念纷纷涌现。
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这些杂念宛若水面下持续涌动的暗流,以各自的方向与速度在意识的边缘处移动,相互交错又分开,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持续的方向。
安靖正没有试图压制它们,也没有刻意去关注任何一缕杂念的流向,只是让它们在自己的意识海里自然存在。
他持一念为道心,这一念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所以任何杂念都污不了这一颗道心。
渔线在某个时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安靖正提竿而起,一条肥美的灵鱼跃出水面,落入凭空出现的汤锅,它没有丝毫挣扎,其全身灵力就迅速融化于汤。
渔竿收缩于安靖正手上,化成了一柄弓。
一箭搭于弦上,一切无智生物均是其目标。
弓臂微微弯曲,绷紧的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矢划破天际,其落下之时已是必然时刻。
箭矢穿过天幕,穿过无垠星海,破开永恒的黑暗,大墟之后的古兽胃内出现了一道裂痕。
安靖正的盘中,迅速浮现熟度正好的古兽之肉,其肉混沌之态,亦是虚无之状,然后陨化物质,成为一道众生可以食用的美食。
一饭浮现手中,弓化作竹筷,在他筷子之下,无物不可食用,安靖正夹起一片送入嘴中,咀嚼时肉质在齿间散开,味道在接触味蕾的瞬间开始以极快的速度逐层释放。
那味道难以被描述,可并非难以形容,而是超出了常人味觉所能分辨的范围,在意识中同时触发了与多种不同的质感与温度相关的感受,随即在同一时刻内被一一辨识。
仿佛将一整片未被观测过的星空压缩成一口的分量,这是吞噬万象的快感,亦是一道美味佳肴。
安靖正品尝着混沌,后夹起一口米饭,送入口中,味道再度变化,虚无化为存在,那么不存在亦可被他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