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落定。窗外的街灯逐一亮起,在屋檐与树梢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安靖正将灶台上的火焰熄灭。
锅中汤汁的余温依然在持续向外散发,安靖正将那锅兽骨汤倒入一只深口大瓷碗中,汤面在倒入时微微晃动,边缘处浮着几片薄薄的姜片。
安靖正将汤碗端到桌面上,与另外两道菜并列放置,一道以浅色酱汁调制的凉拌时蔬,一道以文火慢煨的牛肉块,表面泛着均匀的油光,边缘处的汤汁已经在冷却过程中微微收稠。
他坐下来,随手从虚空取出一双竹筷,先夹起一块肉送入嘴中,咀嚼片刻,又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感受着汤汁的温度与层次在口中依次铺展。
就这么安静地吃着,他没有刻意关注时间的流速,慢慢吃完三菜一汤。
安靖正放下竹筷,将碗碟在桌面上依次收拢。碗沿处残留的汤汁已经被他用最后一块面饼蘸净,碟中的酱汁也所剩无几,只留下边缘处几道浅色的油痕,将筷尖并拢,搁在空碗的碗沿。
然后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在形成后短暂地停留了片刻,随即边缘处开始向内收拢,使厨房的结构在这道弧线的引导下逐渐失去原有的轮廓与边界。
灶台先于其他部分开始模糊,案板的边缘在光线中变得透明,从坚硬过渡为柔软,又从柔软化为无,碗架在消失前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也随着整体的收拢而归于空无。
厨房消失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空间的结构如同一片被重新抚平的纸张,原有的折痕已经彻底消失,仿佛那段由他亲手构建只存在此夜一餐的空间,从未真正占据过任何实际的位置。
时空再度发生了变化,原本坚硬的地板,顿时变为柔软之物,从固态转化为液态。
地面也就变成了水面,使整间房间在那一刻变成了一方被夜色笼罩的露天池水。
衣袍消失不见,安靖正的躯体浸没于汤泉,以洁净之水洗去他一身的乏累。
汤泉的温度恰到好处,将他的躯体从肩头至足底完全包裹,在无风的状态下保持着自身的完整与封闭。
他放松了躯体,让水的浮力托住他,从肩部到头顶逐次浸入,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之上更加安静。
那些夜风、街灯与人声的余响,在经过水面的折射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犹如一段被拉长了的旋律,在越过一层介质后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轮廓与节奏。
安靖正在水下睁开眼,水中没有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日光般的光,它并不来自任何一个固定的方向,而是从水的内部自行发出,均匀地分布于整片水域之中。
在光明的笼罩下,他看到了天地的记忆。
那些记忆并非以画面或文字的形式呈现,沿着水下的路径向前延伸,他顺着其中一条气息的流向,看到了一片尚未被命名的天地。
大地还没有被分界,天空的颜色也不固定,一切在深蓝与浅金之间缓慢地过渡。
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山海交汇处成形,城墙先于建筑出现,城墙在确定边界之后才开始填充内部的结构,有人站在城墙尚未合拢的缺口处,他面朝远方,在确认无尽疆域的边界与流向。
这是存在于天地间,属于山海关的记忆。
这里的光明是记忆自发绽放的光,这里也可以说是记忆的领域、存在本质的海洋。
随安靖正的念起,山海关的记忆从无到有。
开始与结束,便存在于时间的始与终。
起初是一群人在搞建设,后来人越来越多,直到现在,乃至未来不可再见,因为在预定的未来中,人人超脱已经实现,那自然没有了未来。
虽说超脱不陷于时间逻辑,而卜算所看见的未来只是可能性之一,可安靖正却是定下可能。
那么时间在过去、现在、未来上,便没有了区别,可安靖正位于此时此刻的现在,那么未来就不会到来,只会随着他走到那个未来而到来。
过去已经改变,现在持续变化,可未来并不因为过去和现在的改变而改变,因为未来已经安靖正被定下,只会随着现在的他走到未来。
未来等待着他走过去,也是他在走向未来。
这便是一种双向奔赴的未来时刻。
存在无论于是否存在灵识,其本身都在记录着时间,这个时间在过去变成了回忆,在现在变成了记忆,在未来变成了可能。
这种时间存在一个别称,又名【岁】。
【岁】是宇宙万有交互作用的最终具象化成果,它并非钟表上的时间刻度与存在对于事物变化的感知,而是万事万物运行变化的过程本身。
例如,一块岩石,通过风化或湿燥记录来时间;一条河流,通过流动记录时间;一个人则因存在灵识记录时间,时间就成了脑海里的记忆。
死物虽然没有人类的灵识,但是通过自身形态的损益,忠实地参与并显现着【岁】的循环。
这就是万事万物的时间,可以说是记忆,也可以说是一种以存在运行变化为载体的记录。
山海关的记忆领域,正是这种岁的具象化载体,它记录了这座城市从最初几人在此定居、到城墙逐渐成形、再到巡护者与机关术师在此地长期驻留的完整轨迹。
安靖正体悟着运行变化之道,万事万物行于道,明白变数是存在与不存在在时间上的无限可能,而岁则是无限运行变化的本身。
时间在不断流逝,即是存在在不断变化。
变数令安靖正执掌了可能,岁则让他明白了太一(无限)之下,一切有始有终,有生有灭。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一是有限的开端,第一个无中生有。
二是一的存在与虚无、阴与阳、是对立与映照。
存在因虚无而彰显,阳因阴而成形。
万事万物从此有了张力与动态。
三是阴阳两面交互作用所产生的冲和之炁,也是无穷的变数与可能,万物由此诞生。
有了三,宇宙有了各具形态的万物。
自此,草木有了枯荣,岩石有了风化,河流有了奔涌,人有了悲欢离合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