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听雨

范云的手指终于不受控制地一滑，弦上蹦出一个刺耳的错音。

琴声戛然而止。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卫十三站在旁边，看看范云那张绷紧了的、写满"我忍了很久但终于忍不住了"的脸，又看看楼启炎那张沉浸在"热血沸腾"里还没回过神来的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忍不住开口了："……这分明是《半山听雨》。"

楼启炎转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

卫十三抱着胳膊，一脸"这都听不出来吗"的表情："此曲淡泊静谧，清新悠远，并非热血奔腾的战曲。方才那段是第二段转调，讲的是雨后山间溪水漫过石阶——你是从哪里听出铁血丹心的？"

楼启炎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变。

他看了卫十三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把古月，又抬头看了看范云——范云已经把手从琴上收了回来，端起茶盏闷闷地喝了一口，不太想搭理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卫十三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给此人贴了个标签。

音痴。

程度和她那个一天到晚吹笛子荒腔走板的哥哥卫融有的一拼。

她正想着，楼启炎忽然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帛，展开来，上面赫然是一份房契，落款处印着范云私塾的名字。

他将房契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范云面前，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千金易得，知音难求。今日冒昧请你来此，让你受惊——"

他偏头看了一眼卫十三，似乎对这个"受惊"的源头颇有微词，但没说什么，转回目光朝范云微微颔首，"这是赔礼。"

范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房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帛的边缘，抬起眼看他，没有立刻接。

"楼公子这份礼……太重了。"她道。

楼启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将二胡提起横在臂间，走前两步站在水榭边缘。

他偏头看了一眼范云，又看了一眼卫十三，最后目光落在卫十三脸上顿了顿。

"《半山听雨》——"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似笑非笑的意味，"姑娘好耳力。倒是比某些自诩知音的人强得多。"

他后半句话分明是说给范云听的，语气里带着点被戳穿后促狭的怨念。

范云端着茶盏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楼启炎也不恼，抱着琴沿水榭的长廊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卫十三一眼："姑娘，下次若有机会，不妨给我弹一曲《半山听雨》——你弹，我来听。"

卫十三眨了眨眼："……我不会弹琴。"

楼启炎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片刻后他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点低沉的笑意："那就学。"

墨青色的身影转过回廊，渐渐消失在垂柳之后。

水榭里安静下来。范云将房契收进袖中，抬眼看了卫十三一眼，嘴角弯着："你倒是会弹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