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微光与毒刃
圣托里尼ICU内,时间被切割成以秒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秒,都承载着监护仪上一个数字的跳动,一次呼吸机送气的完成,一滴药物精确泵入静脉。威廉姆斯博士如同站在最精密时钟内部的修理工,倾听着每一个齿轮最细微的声响,试图从混乱的杂音中辨别出那代表“生”的规律脉动。
血氧饱和度那1%的微弱爬升,像无尽黑暗中的一颗磷火,渺小,却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呼吸。威廉姆斯博士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静默,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屏幕。那数值在91%上停留了漫长的十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又向上挪动了0.5%。
不是仪器误差。不是参数调整的即时反馈。
紧随其后,心脏监护仪上,那原本低钝乏力的QRS波群,似乎……稍稍增高了一点点?心率依旧偏快,但节律的整齐度,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改善。
“暂停调整强心药物剂量。”威廉姆斯博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维持现有支持。复查动脉血气,重点看乳酸值和碱剩余。”
护士立刻执行。抽血,送检。等待的几分钟里,病房内寂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关键的监护屏幕上,屏息凝神。
威廉姆斯博士走到床边,俯身,用最轻柔的动作,检查慕白英的瞳孔对光反射——依旧迟钝,但似乎不像之前那般完全僵固。他仔细倾听呼吸音,右侧肺部的湿啰音依旧存在,但……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那声音似乎没有变得更加粗重。
血气结果很快传回。威廉姆斯博士盯着报告单,眉头紧锁,又缓缓舒展开一丝。
“乳酸值从8.7 mmol/L 降至7.9 mmol/L。碱剩余从-10.2 改善至-8.5。”他念出数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审慎,“虽然仍处于严重酸中毒和灌注不足范围,但……趋势在向好的方向扭转。”
这意味着,经过一夜极其凶险的消耗,在多器官支持治疗的强力干预下,慕白英那濒临崩溃的循环系统和细胞代谢,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自主性的稳定迹象。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在狂风巨浪中耗尽所有外力拉扯后,船体本身,竟然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态,减少了进水的速度。
这绝不是脱离危险的信号,距离脱离危险还无比遥远。肾脏依旧无尿,心脏功能依旧衰弱,肺部情况复杂,感染风险高企,凝血功能紊乱的阴影仍在。但这一点点的、主动性的改善,对于已经准备好迎接最坏结果的医疗团队来说,不啻于茫茫冰原上瞥见的一缕极光——它不带来温暖,却预示着某种内在力量的、极其顽强的挣扎。
威廉姆斯博士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持续紧绷了近两天的沉重感,略微松动了一丝缝隙。他看向病床上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目光落在她刚才曾微弱颤动过的眼睫上。
“继续当前所有支持治疗,参数维持不变。加强感染监测和器官功能评估。每两小时复查一次关键指标。”他下达指令,语气依旧严谨,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医者看到希望时的光芒,“通知营养科,准备启动极低剂量的肠内营养支持方案,经鼻空肠管缓慢输注,以维护肠道黏膜屏障功能。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尝试。”
这是一场漫长消耗战中,从纯粹的被动防御,转向尝试性主动补给的关键一步。虽然微小,却意义重大。
他走出ICU,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窗外是碧海蓝天,阳光刺眼。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疲惫如山压来,但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好转的苗头极其脆弱,任何一点并发症、感染、甚至情绪波动(虽然她目前并无意识)都可能将其扼杀。而且,患者自身的意志和生命力,在后续恢复中将起到决定性作用。
他想起了那份来自东方的加密简报,关于围绕这位患者展开的激烈舆论战和商业博弈。那些遥远的喧嚣和恶意,与这间ICU里的寂静战斗,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但威廉姆斯博士清楚,这些外部压力,如同无形的次声波,虽然无法直接触及患者身体,却可能通过影响医疗环境、资源,甚至患者未来康复的心理状态,产生深远而复杂的涟漪。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冷静锐利。无论外界如何,在这里,他的战场界限分明。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准备亲自更新给患者法律代理人的医疗简报。在简报中,他会极其谨慎地提及“生命体征出现极其初步的稳定性迹象”,但必须强调“病情依旧危重,随时可能反复,远未脱离危险”。
而在遥远的故国,易烊千玺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
与“蓝海资本”负责人的会面,设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顶级俱乐部雪茄室。对方是个五十岁上下、精明干练的男人,目光如炬,带着久经沙场的审视。易烊千玺没有绕任何圈子,开宗明义,将一份修改后的收购及融资方案推了过去。
他没有谈感情,没有诉委屈,甚至没有过多提及许微微。他只是冷静地分析了“星耀传媒”目前的困境、“蓝海”自身资金链的微妙之处,以及他提出的“溢价收购+过桥融资”打包方案所能带来的即时利益和长期战略协同可能性。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条件优厚得让对方难以拒绝。
“易先生,你的条件很诱人。”对方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雪茄,并未立刻去看文件,“但你也知道,现在外面风浪很大。你个人的……一些情况,会不会给这笔交易,甚至给‘星耀’的未来,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易烊千玺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躲:“陈总,风险永远存在。但真正的风险,是固守一艘正在漏水的船,而对旁边驶过的救生艇视而不见。我的‘情况’,是家事,也是我必须要打的仗。这笔交易,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我可以签署最严格的隔离协议,确保我的个人事务绝不影响到‘星耀’的独立运营和‘蓝海’的利益。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如果未来某个时间点,我的个人情况对‘星耀’造成了任何实质性的负面影响,我愿意以约定价格,无条件出让我的全部持股。”
这个让步,堪称巨大,几乎是将自己的商业利益完全置于对方的风险控制之下。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决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最终,在经过数小时密谈和紧急内部磋商后,“蓝海资本”初步接受了这个方案。虽然正式协议还需细节打磨,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这意味着易烊千玺即将获得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舆论平台的关键席位,反击许微微的弹药库将得到极大扩充。
然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俱乐部,坐进车里,准备松一口气时,李姐的紧急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千玺!出事了!有人……有人向几家主流媒体和网络监管部门,实名举报了你!举报材料里……有你和慕白英的结婚证复印件!还有……还有一份伪造的、签着慕白英名字的‘精神状况评估报告’,上面显示她‘长期患有重度抑郁和边缘性人格障碍’,并有‘自杀倾向’!举报信声称,你长期对公众隐瞒婚姻,并利用妻子精神问题操控舆论,此次事件是为了掩盖你多年来的冷暴力和精神虐待!”
易烊千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血液几乎冻结!伪造的精神评估报告?!这是比之前所有污蔑都要恶毒百倍的一击!这不仅是要彻底毁掉慕白英身后名,更是要将他钉死在“精神病患虐待者”的恐怖标签上!一旦这种指控被广泛采信,他将万劫不复!
“举报人是谁?!”他咬着牙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匿名的!但递送渠道非常专业,直通要害部门!而且……”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开始大规模流传几张……几张据说是从圣托里尼医疗中心‘内部流出的’照片!是……是慕白英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的……那种照片!虽然打了码,但……但一看就是她!配文极其恶毒,说她‘人不人鬼不鬼’、‘都是报应’!现在全网都炸了!那些照片传播太快了,我们根本删不过来!”
易烊千玺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ICU照片?!这触及了他最恐惧、最无法容忍的底线!慕白英最后的尊严和隐私,正在被最肮脏的方式践踏、展览!
是谁?!许微微?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弄到ICU内部的照片?!
就在他怒火攻心、几乎要丧失理智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弹出,内容只有一句话:
“礼物喜欢吗?这只是开始。想要照片和报告的原始档吗?用你手上所有关于我的‘证据’来换。否则,下一波,会是她的病历详情,和……她父母家的地址。你知道,老人家受不了刺激。——W”
W?微微?许微微?!
易烊千玺死死盯着那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球。勒索!赤裸裸的、毫无底线的勒索!她竟然疯狂到了这个地步!用慕白英最不堪的照片和最恶毒的伪造报告,来逼他交出足以让她坐牢的证据!
愤怒、憎恨、恶心、以及一种深切的、对人性之恶的寒意,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撞着他的理智堤坝。他恨不得立刻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许微微这是狗急跳墙了。她感受到了他商业和法律反击的压力,所以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逼他妥协,或者……彻底激怒他,让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报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电话那头的李姐说,“立刻报警,指控许微微涉嫌敲诈勒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国家机关文件、诽谤!把这条勒索信息作为关键证据提交!联系网警,全力拦截删除那些照片!动用我们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可是千玺……”李姐声音发颤,“如果激怒她,她真的把更多东西……”
“她不敢!”易烊千玺厉声打断,眼中是孤狼般的狠绝,“她放出照片和报告,是为了施压和毁谤。如果她真的放出病历或骚扰老人,那就是明确的刑事重罪,而且是跨国犯罪!她背后的资本和律师不会让她蠢到那个地步!她只是想吓住我,逼我妥协!”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但我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她要战,我就奉陪到底,直到把她送进监狱,或者……彻底碾碎。”
挂断电话,他靠在车后座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虚脱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鬼脸。
他想起了ICU里那微弱好转的血氧,想起了威廉姆斯博士简报中那极其谨慎的希望。慕白英在生死线上刚刚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迹象,而外界,那些蛆虫一样的恶意,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彻底啃噬干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留。
不行。绝对不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易先生?”
“是我。”易烊千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启动‘清扫’程序。目标,许微微及其核心团队成员,还有她背后那几个主要金主的商业版图。我要看到他们在48小时内,陷入真正的、无法脱身的麻烦。法律、税务、商业违规……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不计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有些意外于他命令的决绝程度,但最终还是应道:“明白。‘清扫’程序启动。”
这不是常规的商业竞争或法律诉讼,而是更隐秘、更直接、也更危险的针对性打击。易烊千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因此沾染上洗不掉的灰色。但他不在乎了。当对方已经撕破所有底线,将战火燃烧到他最珍视、也最脆弱的核心时,任何规则和顾忌,都已失去意义。
他要的,不再是胜利或清白。
他要的,是彻底的毁灭。摧毁所有伸向她的毒手,哪怕自己也被拖入泥沼,甚至……坠入地狱。
车子驶向别墅。夜色已深,城市却依旧喧嚣。易烊千玺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闪回着那条勒索信息,那些被恶意传播的ICU照片,以及……慕白英睫毛颤动的那一瞬。
极致的恶,与渺茫的善,在黑暗中激烈碰撞。
而风暴眼中心那个无知无觉的人,她的命运,依旧在生与死的刀锋上,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