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血色黎明
圣托里尼的晨曦,并未给ICU带来多少暖意。那是一种透过厚重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的、冷色调的光,苍白地铺在金属仪器表面,映照着监护屏幕上那些依旧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和波形。慕白英的生命体征,在过去几小时里,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始终在危重线的边缘艰难挣扎。
威廉姆斯博士已经连续守了将近三十个小时,银发有些凌乱,眼白布满血丝,但他身姿依旧笔挺,像一根钉在悬崖边的钢钎。第二轮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正在持续运转,试图替代那几乎罢工的肾脏,清除体内累积的毒素和多余液体。强心药物组合已经更换,米力农和左西孟旦正以精确的微克每公斤每分钟的速率泵入她的静脉,勉强维系着那衰弱心脏的最后搏动。抗炎球蛋白也已用上,对抗着可能存在的、加剧器官损伤的“细胞因子风暴”。
然而,进展微乎其微。肌酐和尿素氮水平仍在缓慢爬升,心脏超声显示的心室收缩能力改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令人担忧的是,她的凝血功能开始出现紊乱迹象,血小板计数下降,部分凝血时间延长——这是多器官衰竭进展到严重阶段、并可能诱发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的凶险前兆。
“准备输注血小板和新鲜冰冻血浆,”威廉姆斯博士的声音因疲惫而低哑,但指令依旧清晰,“密切监测凝血全套和D-二聚体。通知血库,我们需要随时可用的备血。”
他走到观察窗前,隔着玻璃凝视着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身影。医学的边界在此刻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他能调动最先进的设备,使用最昂贵的药物,实施最精细的操作,但最终决定那微弱生命之火能否继续燃烧的,是患者自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生机”和“运气”。
就在这时,负责监护的护士突然低声惊呼:“博士!患者右侧胸腔引流管引流量在五分钟内突然增加!颜色呈淡血性!”
威廉姆斯博士心头一凛,立刻转身:“超声!快!”
床旁超声仪再次被推来。探头迅速在慕白英右侧胸壁移动。屏幕上显示,右侧胸腔原本被控制的积液量似乎有所增加,并且回声不均,出现了可疑的絮状物。
“是血性胸腔积液?还是感染导致的复杂积液?”威廉姆斯博士眉头紧锁,“引流液送急查常规、生化、找瘤细胞和细菌培养。同时,查血常规、凝血功能、降钙素原。”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像一块投入本就波澜起伏湖面的巨石。如果只是术后常见的反应性积液增多还好,若是活动性出血或爆发性感染,对于此刻状态下的慕白英,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医护人员动作更快,交流更简练。威廉姆斯博士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手术区域出血?不像,腹部引流一直平稳。应激性溃疡?有可能,但通常以消化道出血为主。感染灶扩散?最坏的可能。
他走到慕白英床边,亲自检查了她的腹部切口敷料——干燥,无渗血。又仔细听了听双肺呼吸音,右侧呼吸音确实较之前减弱,伴有细微的湿啰音。
“调整抗生素为更广谱的联合用药,覆盖耐药菌和厌氧菌。”他做出决断,“加强呼吸道管理,警惕呼吸机相关性肺炎。监测氧合指数。”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勉强维持的血压和血氧,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场仗,似乎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阶段,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透支着慕白英所剩无几的生命储备,也考验着医疗团队的极限。
而此刻,在地球另一端,易烊千玺面对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别墅地下指挥中心的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熬夜的体味、速食食品的气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屏幕墙上的数据流依旧在疯狂滚动,但氛围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压抑和隐隐的躁动。
内鬼的背叛如同一根毒刺,虽然被迅速拔出(那个宣传助理已被控制并移交警方,初步审讯指向许微微团队的巨额贿赂),但其造成的伤害已经蔓延。那篇基于“内部资料”的负面报道虽被强力压制,但残留的影响如同瘟疫,在隐秘的角落滋生着怀疑和嘲讽。一些原本观望的资本开始变得谨慎,收购“星耀传媒”的谈判阻力明显增大。“锋锐资讯”那边原本松动的态度也重新变得暧昧。
更棘手的是,许微微团队开始了疯狂反扑。他们不再局限于水军和通稿,而是动用了更深层的关系,向几家与易烊千玺有代言或合作关系的国际品牌施压,暗示其“形象风险”;同时,通过某些渠道,向监管部门“举报”易烊千玺“利用资本操纵舆论”、“扰乱市场秩序”。虽然这些指控目前看来源模糊、证据不足,但足以制造麻烦,分散精力。
李姐接着一个又一个电话,声音已经沙哑,脸色憔悴:“……王总,您听我解释,那完全是恶意中伤……对,我们正在采取法律行动……品牌形象?千玺他一直积极正面,这次是受害者家属不得不做出的正当回应……”
易烊千玺坐在主位,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揉捏着眉心。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是铁打的,连续的高压、极少的睡眠、内心的煎熬,都在侵蚀着他的意志。但每当意识模糊,眼前总会浮现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耳边响起医疗简报里那句“仍在关键支持治疗期”。
他不能倒。
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但目光却像被冰水淬过,冷硬锐利。“‘星耀’的收购,对方最大机构股东‘蓝海资本’的负责人,是不是明天回国?”他问。
金融负责人点头:“是的,航班明天下午抵达。我们查到,‘蓝海’近期几个投资项目受宏观政策影响,资金链有些紧张。而且,他们对许微微背后那个搅混水的金主一直不太感冒。”
“准备一份新的方案,”易烊千玺沉声道,“在原有溢价基础上,增加一份对‘蓝海’旗下另一个困境项目的短期过桥融资承诺,条件可以优厚。约他明晚见面,我亲自谈。”
“千玺,这……”李姐担忧地看过来。这意味着要动用更多现金流,甚至可能卷入不熟悉的投资领域,风险巨大。
“照做。”易烊千玺打断她,“另外,法律团队,针对许微微团队向品牌方施压和向监管部门‘举报’的行为,立刻准备反制法律文件,控告他们商业诋毁和恶意竞争。证据不够就想办法找,那个被抓的内鬼,嘴里应该还能挖出点东西。”
他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被逼出了极限性能。他知道,对付许微微这种级别的对手,不能只防守,必须进攻,且要打在对方最痛、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技术负责人脸色难看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老板,我们监控到,有一股新的、非常隐蔽的舆论风向在海外某些小众论坛和加密社交群组里开始流传。”
“什么内容?”
“是关于……慕小姐病情的。没有直接造谣,但通过一些所谓的‘医疗专业人士’匿名分析,暗示慕小姐术后并发症的严重程度‘超出常规预期’,可能‘存在医疗判断失误或资源调配问题’。还有……一些更阴险的猜测,将慕小姐病情恶化的时间点,与……与您发布视频声明、高调施加压力的时间进行关联暗示,提出‘外部巨大压力是否可能间接影响患者求生意志或干扰医疗环境’的‘疑问’。”
易烊千玺的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一招,比直接的污蔑更毒!它披着“理性探讨”的外衣,打着“关心患者”的旗号,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他,意图将慕白英可能的不幸,归咎于他的“疯狂”行为!如果慕白英真的……那这盆脏水,将会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他那冰冷的自制。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文件柜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吓得一颤,惊惧地看向他。
易烊千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滚着骇人的风暴,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痛恨以及……一丝被这无尽恶意逼到绝境的、濒临崩溃的疯狂。
好,很好。许微微,你够狠。
他慢慢直起身,手背上因为刚才的重击而破皮渗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看向技术负责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追踪源头,锁定IP,不管绕了多少层代理,给我挖到最底层!所有参与传播、加工的节点,全部记录在案,作为后续诽谤和侵犯名誉权的追加证据。”
然后,他转向李姐,眼神可怕地平静下来:“联系我们在海外有影响力的合作媒体和公关公司,不是去反驳那些‘疑问’,而是……发布一份由威廉姆斯博士医疗团队授权的、关于术后重症监护复杂性和国际医疗标准的科普说明。同时,以我的名义,捐赠一笔专项资金给圣托里尼那家医疗中心,用于支持危重患者救治研究和医护人员培训,款项指定由威廉姆斯博士团队监管。捐赠声明要突出对医疗团队专业性的绝对信任和对患者隐私的尊重。”
他要反其道而行之。不陷入对方设置的“责任争论”泥潭,而是用行动加固对医疗团队的信任背书,同时将公众注意力引向医学专业性和人道关怀。这是更高维度的舆论战,也是他目前能为慕白英和她的医疗团队,提供的最直接支持。
李姐愣了下,随即领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易烊千玺重新坐回椅子,看着屏幕上那些依旧肆虐的负面舆情和复杂的金融数据,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但他知道自己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他拿出私人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他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很多年前,慕白英偷拍的、他在练习室地板上累极睡着的侧影。照片里的他,毫无防备,疲惫而真实。那时的她,是用怎样的心情按下快门的呢?
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自己的脸,又仿佛穿过屏幕,触碰到那个拍照人当时炽热而单纯的心跳。
“对不起……”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再坚持一下……求你……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声音消失在压抑的空气中,无人听见。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那个以“静养”为名的欧洲小镇豪华酒店套房里,许微微正裹着丝绒睡袍,端着红酒,欣赏着平板上那些刚刚开始发酵的、关于“医疗压力”的阴暗猜测。她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的笑容。
“易烊千玺,你现在是不是气得快发疯了呢?”她抿了一口酒,轻声自语,“可惜啊,愤怒救不了那个贱人的命。我倒是要看看,等慕白英真的咽了气,你这‘深情’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到时候,你是杀人诛心的‘间接凶手’,而我……才是那个被你们逼到绝境、不得不揭露‘真相’的可怜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异国宁静的街景,但她眼中看到的,却是国内即将掀起的、更猛烈的滔天巨浪。她期待着,期待着那个最终判决的到来——无论是来自死神的,还是来自她亲手搅动的舆论漩涡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圣托里尼的ICU里,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经历了一夜最凶险的摇晃后,在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玻璃时,监护仪上的某个数值,发生了极其微小、却让一直死死盯着的威廉姆斯博士瞳孔骤然收缩的变化——
血氧饱和度,在呼吸机参数未变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了微不足道的1%。
与此同时,慕白英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濒死时,最后一次扇动翅膀。
微弱,却确凿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