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托里尼ICU的灯光惨白，无情地照亮每一寸金属与塑料的冰冷反光。慕白英躺在无数管线与仪器的中央，像一株被剥离了土壤、根系裸露在空气中的植物，仅靠人工的养分与支撑维系着最微弱的生机。威廉姆斯博士站在观察窗前，眼镜片后的双眼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目光却如手术刀般锐利，穿透玻璃，落在那些跳跃不定的监护数据上。

急性肾衰竭的阴影，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肌酐数值持续攀升，尿量锐减。心脏超声显示，那个本就疲惫不堪的泵血器官，收缩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多巴胺与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早已触及安全上限的边缘，勉强维持的血压曲线却依旧呈现出令人心悸的下滑趋势。肺水肿虽被强力控制，但呼吸机参数已调至极限，每一次机械送气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启动第二轮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调整置换液配方，重点关注电解质平衡和毒素清除。”威廉姆斯博士的声音沙哑，但指令清晰，“强心药物换用米力农联合左西孟旦，尝试改善心肌收缩力。加用抗炎球蛋白，抑制可能存在的过度炎症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屏幕上另一组数据——肝脏转氨酶也在悄悄升高。“做好多器官支持治疗的准备。通知血库，备好血小板和凝血因子。”

病房内，只有仪器单调而规律的鸣响，以及医护人员压到最低的交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种属于生命边缘的特殊气味——一种混合了绝望与顽强抗争的气味。护士小心地调整着慕白英头部的位置，避免压迫气管插管，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慕白英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只有睫毛偶尔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无边黑暗的梦境中，依旧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着。

威廉姆斯博士的助手低声汇报：“博士，那位易先生……他的视频声明，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震荡。医疗中心公关部收到大量询问，还有……一些不那么友好的关注。另外，我们监测到有可疑IP试图攻击医院外围的患者信息系统防火墙，虽然被拦截了，但……”

“加强所有层面的安防，”威廉姆斯博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物理安保加倍，网络防御升级。慕女士的病情信息，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直接授权和患者法律代理人的双重确认，任何信息不得流出。”他捏了捏鼻梁，疲惫中透着一丝冷峻，“外界的风暴是他们的事。在这里，我们的战场只有一个：保住她的命。”

他知道慕白英签署的那份禁令，也大致了解东方正在上演的舆论厮杀。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都只是干扰项。他的全部专注，必须凝聚在眼前这场与死神拔河的较量上。每一毫升的尿量，每一次心跳的节律，每一分血压的维持，都是寸土必争的阵地。

而此刻，那片遥远的“外界风暴”中心，易烊千玺正身处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别墅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墙上，分块显示着股市波动、舆情监控曲线、法律文件摘要以及几家目标媒体的股权结构图。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紧绷神经的气息。李姐和几个核心团队成员眼睛都熬红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接听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切。

易烊千玺坐在主位，身上还是那套黑西装，领带早已扯掉，衬衫领口松开着。他面前摊开着刚刚送到的、来自圣托里尼的加密医疗简报。那简短的几行字——“急性肾衰进展，心功能进一步恶化，多器官支持治疗中，未来24小时至关重要”——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但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投向屏幕上的金融数据流。忏悔与痛苦是奢侈品，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杀伤力。

“对‘星耀传媒’的收购要约，对方董事会什么反应？”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还在负隅顽抗，”负责金融操作的团队成员立刻回答，“他们背后的资本在施加压力，认为我们出价‘充满敌意’且‘动机不纯’，试图引入白衣骑士。不过我们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的散股加上二级市场持续吸纳，现在隐形持股已经接近15%，他们很被动。另外，‘锋锐资讯’那边态度有所松动，他们的最大个人股东似乎对许微微团队近期的‘不谨慎’感到不满，私下接触表示愿意谈。”

“加快速度。溢价可以再提高5%，但我要在48小时内看到实质性进展，至少拿到一家具有话语权的董事会席位。”易烊千玺指示道，眼神冰冷，“法律团队那边呢？”

“刑事控告的立案申请已经递交，警方表示高度重视，已经开始初步调查取证。民事诉讼的诉状和证据清单也已准备就绪，明天一早就可正式提交法院。我们雇佣的顶级私家侦探提供了几段关键录音和资金流向证据，非常有力。”法律顾问快速汇报。

“很好。”易烊千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舆情监控屏幕。上面显示，他发布的视频声明热度依旧在爆炸式增长，舆论风向开始出现撕裂和反转。支持他的声音在积聚，质疑许微微的言论越来越多，但仍有无脑水军和营销号在疯狂带节奏，污言秽语并未停歇，甚至出现了新的、攻击他“虚伪做戏”、“企图用资本掩盖真相”的论调。

“水军源头追踪到了吗？”他问。

技术负责人点头：“锁定了三个主要集群，IP遍布海外，但资金链往回追溯，都隐约指向与许微微经纪人有关联的几个空壳公司。我们已经固定了部分证据链。”

“放出一点风声，”易烊千玺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用指名道姓，就说我们已掌握某艺人团队雇佣网络水军、操纵舆论、涉嫌诽谤及非法经营的确凿证据，不日将提交司法机关。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要用商业、法律、舆论三把刀，同时架在许微微及其利益集团的脖子上，慢慢收紧。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澄清或道歉，他要的是彻底的摧毁，是杀鸡儆猴，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伤害慕白英需要付出何等惨痛的、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而，就在他运筹帷幄，准备一步步收紧绞索时，他低估了对手在绝境中的疯狂反扑，也忽略了在巨大的压力下，内部可能出现的问题。

许微微的豪华公寓里，已是一片狼藉。名贵的地毯上溅满了红酒渍，摔碎的水晶杯残骸四处散落。她再无半点平日的优雅精致，头发凌乱，妆容被泪水和不甘扭曲，眼睛因愤怒和恐惧而布满红丝，像一头走投无路的母兽。

“他疯了！易烊千玺这个疯子！”她对着瑟瑟发抖的经纪人和助理嘶吼，“收购媒体？刑事控告？他这是要我的命！你们当初是怎么保证的？不是说一切都在掌控中吗？！”

经纪人脸色灰败，试图安抚：“微微，冷静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他那些收购哪有那么容易？法律程序更是漫长！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不能自乱阵脚！我们还有……”

“还有什么？！”许微微抓起手边一个靠枕狠狠砸过去，“还有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品牌方？还是那些看我笑话的同行？视频一出来，你看看还有谁接我电话？！你看看网上那些人现在是怎么说我的？！”

她扑到平板电脑前，手指颤抖地划动着屏幕，上面那些原本对她有利的评论早已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质疑、嘲讽和扒皮。有人开始深挖她过去的黑历史，有人分析她直播爆料中的漏洞，更有人直接贴出了疑似她团队联系水军的聊天记录截图（虽然是伪造的，但足以混淆视听）。她辛苦营造的“受害者”、“揭露者”形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理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易烊千玺不仅仅是在反击，他是在发动一场歼灭战。而且，他掌握了比她想象中更多的资源和……狠劲。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喃喃自语，眼神狂乱地转动着，“他以为这样就能逼死我？做梦！慕白英……对，慕白英！”她猛地抓住经纪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那个贱人不是快不行了吗？要是她死了呢？要是她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死在ICU里呢？”

经纪人被她眼中的狠毒吓得一哆嗦：“微微，你……你想干什么？医疗中心那边我们根本伸不进手！”

“伸不进手？”许微微松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冷笑，“谁说一定要我们亲自动手？既然易烊千玺把事情闹这么大，关注度这么高，那如果……慕白英‘意外’没挺过来，你说，舆论会怎么想？是觉得她命该如此，还是……会觉得是易烊千玺的疯狂行为，比如他那个视频带来的压力，或者他试图收购媒体干扰视听，间接导致了医疗资源的‘误判’或‘延误’？甚至……会不会有人怀疑，是他为了摆脱麻烦，故意……”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恶毒，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市的灯火，声音飘忽却清晰：“联系我们在海外的‘朋友’，不是要他们动手，而是要他们……帮忙散布一些‘合理的猜测’和‘疑问’。比如，易烊千玺如此高调施压，是否干扰了医疗中心的独立判断？比如，慕白英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时间点是否‘巧合’？再比如，有没有可能，有些人不希望她醒来，说出一些‘不该说’的真相？”

她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记住，我们只是‘提出疑问’的‘关心者’。让子弹飞一会儿。顺便……给我订一张去欧洲的机票，不是圣托里尼，是离那里不远的、一个适合‘静养’和‘躲避风波’的地方。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才是被逼走、被伤害的那一个。”

经纪人看着她，心底寒意弥漫。他知道，许微微这是要彻底把水搅浑，甚至不惜将一盆更脏的污水，泼向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以及那个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的男人。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但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搅乱局势、争取喘息之机的毒计。

而就在许微微策划着更阴险的反扑时，易烊千玺的团队内部，也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宣传助理，在凌晨时分，悄悄将一份关于“易烊千玺真实婚姻状况及慕白英病史内部资料”的加密文件，通过匿名渠道，发送给了某家一直对易烊千玺团队不太友善的竞争对手媒体。文件中虽然没有任何直接造谣的内容，但通过精心剪辑和暗示性的编排，将易烊千玺长期隐瞒婚姻、慕白英“疑似”长期情绪问题、以及此次事件时间线串联起来，足以引导出一种对易烊千玺极其不利的解读：一个虚伪自私的丈夫，长期冷落压抑妻子，最终导致妻子身心崩溃、重病缠身，而他现在的疯狂举动，不过是事后的惺惺作态和危机公关。

这个助理之所以铤而走险，一方面是因为许微微团队暗中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天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易烊千玺近来完全不顾团队利益、一意孤行的作风产生了严重不满和恐惧，认为这会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这份“内部资料”如同又一枚深水炸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那家媒体迫不及待地引爆。标题耸人听闻：“独家深扒！易烊千玺‘深情’面具下的七年冷暴力与操控？”

文章迅速被转发，虽然易烊千玺团队反应迅速，动用关系进行压制和删帖，但恶劣的影响已然造成。本就复杂的舆论场变得更加混沌，新的质疑声浪涌起，甚至一些原本支持易烊千玺的粉丝也开始动摇。

当李姐脸色铁青地将这个坏消息告诉地下室里的易烊千玺时，他沉默了许久。屏幕上跳动的负面舆情指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内鬼的出现，比外部的明枪暗箭更让人心寒和疲惫。

但他没有爆发，只是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浓重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什么东西。再睁开时，眼神依旧冷硬。

“查。揪出内鬼，收集证据，报警处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联系那家媒体，告诉他们，如果半小时内不撤稿并公开道歉，明天他们就会收到法院的传票和我的收购要约——针对他们母公司的那一种。”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唯一一扇小小的气窗前。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正在努力挣脱沉重的夜幕。

慕白英在ICU里与多器官衰竭搏斗。

许微微在策划更恶毒的同归于尽。

舆论在真相与谎言间反复撕裂。

内鬼在背后捅刀。

而他，站在这里，用尽一切手段，筑起高墙，挥动利刃，却不知道墙内的人能否等到黎明，也不知道自己的刀刃，最终会砍向敌人，还是伤及自身。

手机屏幕亮起，是圣托里尼医疗中心设定的定时更新提醒（这是他通过律师争取到的、不涉及具体病情、只告知“治疗阶段”的有限信息权限）。简单的几个字：“患者仍在关键支持治疗期。”

仍在……意味着还未脱离，意味着希望与绝望依旧在刀锋上摇摆。

易烊千玺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她还在战斗的时候，他必须站在这里，为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清理所有污秽泥泞，哪怕双手沾满肮脏，哪怕脚下已是悬崖。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疲惫而紧张的伙伴，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起：

“天快亮了。”

“我们的仗，还没打完。”

“继续。”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