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是永恒的惨白,剥离了时间与昼夜的概念。慕白英悬浮在意识与无意识的边缘,像一片羽毛,在药物维持的浅海与生理痛苦的暗流之间载沉载浮。呼吸机的节律声替代了她自己的呼吸,各种导管如同陌生的藤蔓,将她的生命与冰冷的仪器捆绑在一起。
威廉姆斯博士站在观察窗前,眉头深锁。术后已经过去十八小时,慕白英的生命体征在药物的强力支撑下勉强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但远未脱离危险。急性心功能不全的后遗症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肺水肿虽被控制,但心脏泵血能力依旧衰弱,肾脏指标也开始出现令人担忧的波动。感染的风险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已经到了上限边缘,” ICU主治医生低声汇报,指着监护仪上那些依旧徘徊在低位的数字,“肾脏灌注不足,肌酐在缓慢上升。如果心脏功能不能尽快恢复,很快会累及其他器官。”
威廉姆斯博士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例,知道这种多器官功能不全的序贯发生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极难阻挡。慕白英的身体,就像一艘刚刚修补好最大破洞、却依旧千疮百孔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漂浮,任何一点新的风浪都可能导致倾覆。
“继续CRRT(连续肾脏替代治疗)支持,调整强心药物组合,密切监测感染指标。”他的指令简洁,目光却始终未离开玻璃窗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这个年轻女人展现出的求生意志曾让他动容,但医学有时残酷得不讲情面,意志无法替代受损的器官功能。
就在这时,他的随身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院办发来的加密消息,关于患者慕白英的“外部情况更新”。他快速浏览,脸色愈发凝重。消息简述了东方某国娱乐圈正围绕慕白英爆发的诽谤风暴,以及她“前夫”易烊千玺可能采取的激烈反应,并提醒医疗中心加强安保,防范任何可能的骚扰或信息泄露,同时注意这些外部压力对患者可能造成的间接影响。
威廉姆斯博士捏了捏眉心。他救治过无数患者,但背景如此复杂、牵扯如此多外部纠葛的,并不多见。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无知无觉的慕白英,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安静的、几乎被各种仪器淹没的女人,在遥远的故土,正同时经历着一场身体和名誉的双重生死劫。
“加强这间ICU外围的安保等级,非必要人员一律禁止靠近。所有关于慕女士的医疗信息,加密级别提到最高。任何探听消息的,无论是媒体还是所谓‘相关人员’,一律按既定隐私协议处理。”他对助理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他能为这个正在与死神角力的患者,提供的最后一道屏障。
然而,威廉姆斯博士不知道的是,在慕白英陷入昏迷前签署的那份永久禁令授权书,其法律效力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启动。她的代理律师陈先生,在接到医疗中心关于病情危重的正式通知(这是患者授权允许的有限信息披露)后,已经依据授权书条款,向数个国际性的媒体监管机构和网络平台正式发函,要求立即删除并阻止任何基于不实信息的、针对慕白英的诽谤内容传播,并附上了部分初步收集到的、关于许微微团队操纵舆论的证据线索。这场法律战,在当事人昏迷之际,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易烊千玺正身处三万英尺的高空,飞越苍茫的云海。机舱内寂静无声,他独自坐在头等舱的角落,舷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被阳光照得刺眼的云层,如同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又碎裂的往事。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不是娱乐新闻,也不是金融资讯,而是一份刚刚由李姐远程传送过来的、厚达数十页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详细罗列了许微微及其团队在过去72小时内,通过哪些空壳公司、雇佣哪些水军头目、联系哪些八卦媒体、炮制和散播了哪些关于慕白英的具体不实信息,甚至包括几段经过技术处理的、许微微与相关人士的通话录音文字整理稿,其中露骨的恶意和精心策划的栽赃,令人发指。
易烊千玺一行行看过去,眼神冰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那节奏稳定而压抑,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的倒计时。平板上还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他即将要录制的那份视频声明的简短提纲,只有几个关键词:承认、道歉、指控、行动。
空乘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被他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无声地挡了回去。此刻的他,仿佛一块正在急剧降温的陨铁,外表冷硬,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能量。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熟悉的城市轮廓在下方逐渐清晰。易烊千玺关闭平板,望向窗外。这座城市曾承载了他最耀眼的星光,也见证了他最彻骨的愚蠢和失去。如今,他回来了,不再是那个被光环和粉丝捧在云端的天之骄子,而是作为一个……审判者?抑或是,赎罪者?
机场VIP通道外,意料之中地聚集了大量闻风而至的媒体。长枪短炮早已架起,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躁动不安。当易烊千玺的身影出现时,骚动达到了顶点。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今天穿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色西装,没有戴墨镜,没有口罩,甚至没有做任何发型打理,任由略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胡茬也未修剪,整个人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又异常冷峻的矛盾气质。这与以往任何时候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那个精致、耀眼、遥不可及的易烊千玺截然不同。
记者们疯狂地涌上来,问题如同爆炸的弹片般砸来:
“易烊千玺!关于慕白英女士手术危重的消息是否属实?你和她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微微在直播中的爆料你怎么看?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你这次匆匆回国是为了处理感情纠纷还是事业危机?”
“有传言说你将无限期暂停工作,是真的吗?是否与慕白英有关?”
“你在圣托里尼医疗中心外被安保驱逐的视频已经传遍网络,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易烊千玺在保镖和助理的护卫下,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通道外一辆等候的黑色商务车走去。他没有理会任何问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丝毫游移,只是径直向前。直到他走到车门前,脚步才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片喧嚣和刺目的闪光灯。人群因为他这个动作瞬间安静了片刻,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等待着他的爆发、辩解或是眼泪。
然而,易烊千玺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检阅一些没有生命的物件。然后,他用那沙哑却清晰穿透嘈杂的声音,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今晚八点,我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份完整的视频声明。所有问题,届时会有答案。”
说完,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黑色的车窗随即升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车子疾驰而去,留下一地错愕的记者和更加沸腾的猜测。今晚八点?视频声明?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他到底要说什么?
易烊千玺没有回他那个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也没有去公司。车子直接驶向了郊区一处私密性极高的独栋别墅,这是李姐早年以他人名义购置的产业,极少有人知道。
别墅的客厅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录制间。专业的摄像、灯光、收音设备一应俱全,背景是一面素色的灰墙,别无他物。李姐和两个绝对核心的团队成员已经等在那里,脸色都带着忧虑和紧张。
“千玺,你确定要这么做?”李姐迎上来,看着他更加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不安,“现在舆论对我们极其不利,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扭曲。是不是先让法律团队行动,等……”
“等?”易烊千玺打断她,声音平淡,“等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然后背着那些污名消失吗?还是等许微微她们把脏水泼得再也洗不干净?”他走到镜头前,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目光投向黑洞洞的镜头,“我说了,所有问题,今晚八点,给答案。”
他示意摄像可以开始。灯光打在他脸上,那苍白的肤色和深刻的阴影在镜头下无所遁形,却也让他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显得更加清晰。
没有提词器,没有预先演练的台词。易烊千玺只是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跨越某个无形的门槛。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易烊千玺。”
第一句话,平淡无波,却让监控画面后的李姐心头一颤。这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诡异。
“今天录制这段视频,主要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关于我的妻子,慕白英女士。”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用了“妻子”这个在法律上成立、却从未在公开场合使用的称呼。“她目前正在海外接受胃癌治疗,手术已完成,但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情况危重,但医疗团队正在全力救治。这就是关于她病情的全部、真实情况。任何与此不符的言论,尤其是关于她装病、精神疾病、或以病情要挟等指控,都是最卑鄙、最恶毒的诽谤。”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光直视镜头,没有丝毫闪躲。
“第二,关于我与她的关系,以及过去一段时间围绕我们产生的诸多传闻。”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我与慕白英女士,在法律上是夫妻关系,持续多年。在这段关系里,我是一个失败者。我忙于所谓的事业,沉浸于外界的追捧,长期忽视了她的感受、她的付出,甚至……她的健康。我对她所遭受的痛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于我的冷漠、自私和愚蠢,我在此,向她,也向所有关心她的人,表示最深的、最诚恳的歉意。这不是公关说辞,这是一个男人迟来的、丑陋的忏悔。”
他微微低下头,片刻后抬起,眼眶有些发红,但依旧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决然。
“第三,”他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针对近日在网络及其他平台上,对慕白英女士进行系统性、有组织诽谤和人格抹黑的个人及团体——尤其是许微微女士及其关联方——我,易烊千玺,在此正式宣布:”
“我已委托顶级律师团队,以涉嫌诽谤罪、侮辱罪、侵害名誉权、非法经营(水军)等罪名,对相关责任人提起刑事控告及民事索赔诉讼。法律程序已经启动。”
“同时,我个人及名下关联企业,已开始对部分长期参与造谣传谣、罔顾新闻操守的媒体平台进行股权收购或战略重组。目的只有一个:净化舆论环境,让作恶者付出代价,还受害者以清白。”
“在此,我也正告所有参与或试图参与此事的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舆论不是伤人之刃。所有针对慕白英女士的恶意,我将以法律和商业手段,十倍、百倍地追究到底。不惜代价,不计成本。”
“最后,”他的声音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钢铁般的硬度,“我恳请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无论你是我的粉丝,还是路人,抑或是曾被不实信息误导的网友:请停止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停止对慕白英女士的伤害。她正在生命的悬崖边战斗,她需要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一点点安静的、生的希望。”
“我在此承诺,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穷尽一切方法,确保她得到最好的治疗,并让伤害她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就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行动。谢谢。”
视频到此,黑屏。录制结束。
整个录制过程,不过短短七八分钟。易烊千玺没有哭诉,没有煽情,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而是以近乎冷酷的清晰逻辑,完成了承认错误、披露真相、宣战复仇的三步走。尤其是最后那部分关于法律追究和商业收购的宣言,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李姐和团队成员都看得呆住了。这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套公关方案。它太硬,太直,太不留余地,几乎是把自身也摆在了审判台上,然后以决绝的姿态向对手发起歼灭战。
“发出去。”易烊千玺站起身,扯松了领带,对还在发愣的团队说道,“八点整,所有官方平台同步发布。同时,把我们要收购那几家媒体的风声,适当放出去。还有,让法律团队准备好,视频一发,立刻向法院正式递交诉状,并同步发布律师声明。”
“千玺……”李姐欲言又止,这完全是把自身也架在火上烤。
“照做。”易烊千玺看向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和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没有‘易烊千玺’这个明星,只有要做完这些事的人。”
视频在晚上八点整,准时出现在易烊千玺所有官方社交账号,以及数个他突然拥有话语权的主流媒体平台上。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引发了核爆级别的反响!
支持者震撼于他的坦诚和担当,反对者讥讽他的虚伪和疯狂,中立者则被那份“不惜代价追究到底”的狠厉所震慑。而最惊慌的,莫过于许微微和她的团队。
许微微正在参加一个时尚晚宴,觥筹交错间,助理脸色惨白地举着平板电脑挤到她身边。当她看到视频中易烊千玺那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听到那些关于刑事控告、商业收购的字眼时,手中的香槟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碎裂的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破碎,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易烊千玺可能会反击,但没想到是如此彻底、如此不留后路的雷霆手段!刑事控告!商业收购!他这是要彻底毁了她的事业根基,甚至把她送进监狱!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想起那个中间人说的话:“他看起来……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晚宴的灯光璀璨炫目,她却感到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她环顾四周,那些刚才还围着她奉承的笑脸,此刻似乎都带上了审视和疏离。她知道,风暴,真的来了。而这一次,她可能不再是那个操控风暴的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易烊千玺接到了李姐转接过来的、来自圣托里尼医疗中心的加密通讯。威廉姆斯博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专业冷静,但内容却让易烊千玺刚刚筑起的所有冷硬防线,险些崩塌:
“易先生,根据慕白英女士授权协议中的紧急情况条款,现通知您:患者慕白英于一小时前出现急性肾衰竭迹象,且心脏功能出现进一步恶化。我们正在调整治疗方案,但情况……极不乐观。未来24小时,将是关键中的关键。”
电话从易烊千玺手中滑落,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视频声明带来的短暂喧嚣和复仇的快意,瞬间被这更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还在坠落,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而他刚刚燃起的、想要为她荡平一切污秽的火焰,似乎也无法照亮那吞噬她的无边黑暗。
夜色,吞没了别墅,也吞没了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网络世界。真正的审判似乎刚刚开始,而最残酷的判决,却可能来自死神沉默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