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无影灯下的无声之战

麻醉剂带来的黑暗，并非全然虚无。它是一种粘稠的、向下沉降的质感，缓慢地剥离意识与躯壳的联系。慕白英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温暖而滞重的深海，周遭的声音——器械轻微的碰撞、医护人员压低音量的交流、监测仪规律稳健的鸣响——都隔着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最后残存的清醒里，她听见威廉姆斯博士沉稳的声音，像是在对团队说，也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确认：“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应激激素水平仍偏高，但尚在可控范围。我们开始。”

开始。了断的开始，抑或是新生的开始？

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划过脑海：若这就是终点，至少，她为自己做出了选择。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为谁等待。

无影灯冷白的光束笼罩着手术台，照亮一方绝对专注与寂静的领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特殊金属的冰冷气息。威廉姆斯博士站在主位，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器械成为他意志的延伸。助理医生、麻醉师、护士，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沉默而高效地运转。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监护仪上，慕白英的心率曲线产生了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血压略有下降，心率轻微上升。”麻醉师立即报出数据，声音平稳。

“继续观察。注意输液速率。”威廉姆斯博士头也未抬，目光锁定在显露出的组织层面。病灶的位置、范围，与术前影像判断基本一致，但实际看到的浸润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一些。肿瘤像一株阴险的根系，与周围健康组织的边界并不那么清晰。

他微微蹙眉，但手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慌乱。剥离、切除、止血、清扫疑似淋巴结……每一步都精准果断，如同在完成一件不容有失的艺术品。汗水渐渐浸湿他额发下的无菌帽边缘，但他恍若未觉。

时间在手术室里失去了日常的意义，只以缝合线的毫米、出血量的毫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来计量。偶尔有器械护士准确地将下一件需要的工具递到博士手边，金属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声。

“边缘组织送快速病理。”威廉姆斯博士将一块切除物放入托盘，沉声吩咐。这是为了确保切除的彻底性，在术中实时判断是否需要进行更大范围的清扫。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里，手术室内的寂静显得更加凝重。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呼吸声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那扇通往病理科的小窗口。

很快，窗口滑开，一张打印纸递出。助理医生接过，迅速扫视，声音里透出一丝放松：“切缘阴性，淋巴结取样初步未见明确转移。”

这算是术中一个积极的消息。威廉姆斯博士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但眼神依旧严峻。最大的病灶即将被移除，但手术最精细也最危险的部分——重建受损的消化管道——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手术室外，属于易烊千玺的煎熬，正以另一种方式沸腾。

他终究没有离开那个偏僻的路口。像一株根系断裂却仍固执朝向光源的植物，僵直地立在渐亮的天光下，望着医疗中心的方向。手机屏幕碎裂在地，李姐急促的声音和那些爆炸性的坏消息，仿佛还在他耳边尖啸。

许微微的直播爆料……装病博同情……心理疾病……要挟……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不仅刺向慕白英，也将他钉在了“愚蠢帮凶”和“无情渣男”的耻辱柱上。他能想象此刻国内舆论的滔天巨浪，能将一个健康的人都瞬间淹没，何况是正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他后悔的早已不是曾经的冷漠，而是自己的盲目和自负，竟给了许微微这样的毒蛇可乘之机，让她有机会将最肮脏的污水，泼向他已经千疮百孔、却依旧视若珍宝的那个名字。

不，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他猛地直起身，眼眶赤红，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光芒。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踉跄着冲回路边，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当地出租车，用破碎的英语夹杂着手势，嘶哑地吼道：“最近的！有电脑！能上网的地方！快！”

司机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到，不敢多问，猛踩油门。车子颠簸着驶向小镇方向。

易烊千玺靠在肮脏的后座椅背上，身体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摸遍口袋，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手机也彻底报废。他扯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限量款手表，在司机惊愕的目光中塞了过去：“这个！够不够？带我去！快！”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一家早早开门的小网吧。空气浑浊，弥漫着烟味和隔夜食物的气息。他无视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扑到一台电脑前，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换了上网时间。

手指颤抖着打开国内最大的社交媒体页面。不需要搜索，热搜榜前几位，已然被血红色的“爆”字标记占据：

#许微微直播爆料#

80682643装病？#

易烊千玺圣托里尼#

心理疾病要挟#

他点开第一个话题，置顶的就是一段剪辑过的直播片段。许微微坐在精心布置的访谈背景前，穿着素雅，神情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悲愤”和“不得已”。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展示着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显然是伪造）和一份被刻意遮挡了大部分信息、只露出慕白英名字和几个无关诊断编码的医疗文件局部。

“……我真的不想说这些，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实在无法忍受千玺哥再被这样拖累和误解。”许微微对着镜头，眼泪欲落未落，“慕小姐她的情况……很复杂。他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原因……我不便多说。但这次她出国，所谓的‘重病’，知情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千玺哥是念旧情，也是心软，才一直被……牵制。甚至今天，他为了处理这些纠葛，不得不……唉，我真的很担心他。”

视频下方的评论，早已被水军和不明真相的愤怒网友攻陷。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全部涌向慕白英：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文文静静，居然这么恶毒！】

【装癌症？这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为了绑住顶流不择手段！】

【有精神病就好好去治！别出来害人！拖累千玺哥哥！】

【难怪易烊千玺之前那些绯闻她都‘大方’处理，原来是自己心里有鬼！】

【这种女人太可怕了！支持微微姐姐站出来揭露真相！】

【在国外的医院是吧？是不是那种给钱就能开证明的野鸡医院？建议查查！】

易烊千玺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因为充血和愤怒几乎要凸出来。他握着鼠标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恨不得穿过屏幕，掐断那个正在表演的女人的脖子！更恨不得砸碎这世界上所有散发恶意的屏幕！

他尝试登录自己的官方账号，想要发声，却发现密码已被紧急修改——显然是李姐或团队为了防止他在失控状态下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他试图注册小号，却发现需要手机验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几乎将他撕碎。他像个困兽，被锁在这间肮脏狭小的网吧隔间里，眼睁睁看着他在乎的人被凌迟，却连发出一点声音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热搜榜下方，一个不起眼但正在快速攀升的新话题：#圣托里尼医疗中心官方声明#

他心脏狂跳，立刻点开。

声明是英文发布，措辞严谨、冷静，带着医疗机构特有的权威感：

“……关于今日流传的、涉及本院患者慕白英女士的不实信息，本院郑重声明：慕白英女士系在本院接受正规、必要的胃癌根治性手术治疗。其诊断严谨，治疗方案由国际权威专家组制定，符合最高医疗标准。任何关于其病情严重程度、治疗必要性及精神状况的猜测与指控，均属毫无根据的诽谤，严重侵犯患者隐私与尊严，并对本院声誉造成损害。”

“患者慕白英女士及其法律代表已授权本院，对一切散布不实信息、干扰医疗秩序、侵害患者权益的个人与机构，保留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责任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提起诉讼、索赔等。”

“目前，慕白英女士的手术正在顺利进行中。本院再次呼吁，尊重患者隐私，维护医疗环境的严肃与安宁。”

声明的发布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这简短却有力的声明，像一柄突如其来的利剑，暂时劈开了些许污浊的舆论迷雾。下方评论开始出现分化，有人质疑许微微的证据，有人呼吁等待真相，当然，仍有大量水军和偏激者在负隅顽抗。

但这对易烊千玺来说，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官方声明……手术顺利进行中……

她还活着。还在战斗。

他瘫坐在坚硬的塑料椅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廉价的维修工服。巨大的虚脱感过后，是更尖锐的痛楚——这声明，再次印证了她的决绝。她宁愿通过冰冷的官方渠道对抗全世界，也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她甚至没有借用他的名气或力量，她独自一人，在手术台上，同时与病魔和恶意作战。

而他，除了在这里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不，他还能做一件事。

易烊千玺眼中重新凝聚起狠戾的光芒。他关掉那些嘈杂的网页，打开搜索框，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却坚定地敲下一行字：

“如何收集网络诽谤证据，提起刑事自诉？”

“顶尖商业罪案及诽谤诉讼律师，联系方式。”

许微微，还有她背后那些推波助澜的势力，必须付出代价。法律，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拿起的、不算肮脏的武器。

而就在他如同受伤野兽般开始舔舐伤口、并试图磨砺爪牙时，千里之外的演播室后台，许微微正对着化妆镜补妆。直播带来的热度让她通体舒畅，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浅笑。

她的经纪人快步走进来，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压低声音道：“微微，圣托里尼那边刚刚发了官方声明，措辞很硬。还有，我们安排在医院外围的人说，易烊千玺好像没离开，还在附近徘徊，而且……情绪非常不对劲。另外，李姐那边刚来了正式律师函，口气很强硬，要告我们诽谤和侵害名誉权。”

许微微补妆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更深的狠厉取代。她啪地合上粉饼盒，冷笑：“官方声明？那有什么用？舆论风向已经形成了，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易烊千玺？他越疯越好，正好坐实了慕白英是个祸水。律师函？吓唬谁呢？打官司拖个几年，到时候谁还记得慕白英是谁？”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眼神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重洋，看到手术台上那个苍白的身影。

“手术……应该正在进行吧？”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恶毒的弧度，“你说，要是这时候，再传出点‘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情况不太乐观’的‘小道消息’，会不会让这场戏……更精彩一点呢？”

她转向经纪人，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联系我们在圣托里尼的人，不管花多少钱，想办法探听手术室里的实时情况。不需要太准确，只要……有那么点‘风声’就行。”

经纪人打了个寒颤，看着许微微美丽却扭曲的侧脸，迟疑道：“这……医疗中心那边封锁很严，而且万一被抓住……”

“那就做得干净点！”许微微不耐烦地打断，“买通一个清洁工，一个送材料的，哪怕只是在手术室走廊外听听动静！我要知道，她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她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般的光芒，“如果她运气好，挺过来了……那我们就帮她‘好好宣传’一下术后的‘脆弱’和‘后遗症’。如果她运气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经纪人脊背发凉。

许微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都市霓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他人的痛苦和毁灭，登上更高位置的未来。

“慕白英，别怪我。”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细语，如同情人呢喃，内容却毒如蛇蝎，“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还占了……不该占的人。”

“这场手术，希望你‘一切顺利’。”

“毕竟，只有你‘好起来’，游戏……才能继续玩下去啊。”

她红唇弯起一个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而在圣托里尼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威廉姆斯博士刚刚完成了最关键的消化道重建吻合。他仔细检查着缝合处，确认血供良好，无渗漏迹象。

“准备关腹。”他沉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专注。

最关键、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肿瘤被完整切除，清扫达到标准，重建顺利。

然而，就在护士开始清点器械，准备进行最后步骤时，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而不祥的报警声！

麻醉师脸色骤变：“血压骤降！心率失常！血氧饱和度快速下跌！”

威廉姆斯博士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监护屏幕。刚刚还平稳的曲线，此刻剧烈波动，如同风暴中的海面。

“什么原因？！”他厉声问，同时已经做出反应，“肾上腺素准备！检查输液管路！排查内出血可能！”

手术室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原本接近尾声的松弛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护士迅速检查：“管路通畅！引流液未见明显异常增量！”

“不是显性大出血……”威廉姆斯博士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手术区域，大脑飞速运转，“过敏？栓塞？心脏事件？还是……严重的迷走神经反射或术后早期并发症？”

“患者体温有升高趋势！”器械护士报告。

“感染性休克前兆？不可能这么快……”威廉姆斯博士当机立断，“加快液体复苏，升压药维持，抽血送急查感染指标和凝血功能！准备床旁超声！”

无影灯下，刚刚完成一场艰苦战役的慕白英，身体似乎陷入了另一场突如其来的、原因不明的内部风暴。生命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牵动着手术室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也仿佛与千里之外所有关注（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着她的命运，产生了某种诡谲而脆弱的链接。

易烊千玺在网吧搜尋律師信息的動作僵住，心臟無緣無故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沒來由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嚨。

许微微的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弹出，内容简短：“手术室突发警报，情况有变。”

她盯着那条信息，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深处，一丝混合着惊愕、算计与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缓缓亮起。

黑夜尚未完全褪去，黎明之光挣扎著穿透云层。

手术室内的战斗，并未结束，而是进入了更凶险、更莫测的下半场。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