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恶意的涟漪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琥珀。易烊千玺盯着地毯上那张打印纸,目光仿佛要将纸面烧穿。七十二小时。她竟然连手术时间都预约好了,在这样一个他鞭长莫及的地方。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慌和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暴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冲撞。
他猛地将绒布盒子连同那枚冰冷的戒指扫落在地!戒指撞击硬木地板,发出清脆又孤绝的响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阴影里,像一只沉默而嘲讽的眼睛。
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这次是李姐。易烊千玺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嘶哑:“找到具体位置了吗?!”
“千玺,你先冷静!”李姐的声音也透着焦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烂摊子的焦头烂额,“我们查到了航班信息和她入住的酒店,但问题是,那家国际医疗中心隐私保护级别极高,没有患者本人授权,我们根本无法确认她的具体治疗安排,更别说接近了!而且……”
“而且什么?!”易烊千玺不耐烦地低吼。
“而且……出事了。”李姐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堪,“不知道是谁,把白英去海外的消息,还有……还有你们可能婚变的消息,透给了几家嗅觉最灵的狗仔和营销号。现在网上已经有点风声了,虽然还没大面积传开,但有几个大V已经开始含沙射影地发一些‘顶流感情生变,神秘女子异国就医’的模糊爆料。更麻烦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许微微那边……刚刚她的团队联系我,暗示说她手上可能有昨晚饭局后的一些‘料’,关于白英‘态度恶劣’、‘无故离席’甚至……暗示白英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们的意思,如果想捂住这些,需要我们在接下来的电影宣传里,给许微微更多捆绑资源和单独曝光机会。”
易烊千玺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许微微和她的团队,竟敢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谈条件?她们把他易烊千玺当什么了?又把慕白英当什么了?!
“告诉她,”易烊千玺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冰碴,“让她和她那些‘料’,一起给我滚远点。如果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慕白英的闲言碎语,我不介意让她的演艺生涯立刻结束。电影的宣传,我也会重新考虑。”
“千玺!这……”李姐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劝阻。许微微背后也有资本,撕破脸对谁都难看。
“按我说的做!”易烊千玺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现在,立刻给我安排最快的飞机,我要去那里。还有,联系那家医疗中心,不管花多少钱,动用一切关系,我要知道她的全部情况,我要和她通话!”
挂断电话,易烊千玺靠在冰冷的书桌边缘,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窗外依旧浓稠的夜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金钱、权势、光环,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魔力,无法穿透距离,也无法挽回一颗已经冷却的心。
他弯腰,捡起那枚孤零零躺在角落的戒指,铂金圈冰冷地硌着掌心。七年,他从未真正仔细看过它。内壁的刻痕已经有些磨损,那是日夜佩戴留下的痕迹。他仿佛能想象出她无数次摩挲它的样子,在那些他晚归的深夜,在他忽略她的时刻,在她独自承受病痛的时候……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来自某个以爆料著称的娱乐八卦号,标题触目惊心:“独家深挖!易烊千玺身边神秘女子慕某真实身份大起底:疑似多年跟踪骚扰,精神状况堪忧?”
易烊千玺点开,内容极其恶毒,将慕白英塑造成一个因爱生恨、长期纠缠骚扰他的偏执狂,甚至暗示她此次出国是为了“治疗精神问题”,并影射她之前的一些沉默是“心虚和病情发作”。文章下面,已经有不少被引导的网友开始跟风辱骂,词汇不堪入目。
“砰——!”
手机被狠狠砸向墙壁,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后,那篇文章的标题依然狰狞地亮着。
几乎不用查,易烊千玺也能猜到这背后有谁的手笔。除了刚刚被他不留情面拒绝的许微微,还有谁会如此迫不及待、用如此肮脏的手段,在他最痛的地方再捅一刀,顺便将慕白英彻底踩进泥里,以巩固她自己的“无辜”和“受害者”形象?
恶毒。如此明目张胆又精于算计的恶毒。
他猛地转身,拉开书房的门,却差点与端着水杯、正要送上来的周姨撞上。周姨吓了一跳,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
“易先生,您……您没事吧?脸色好难看。”周姨担忧地看着他,又瞥见他手里捏着的戒指和地上摔碎的手机,欲言又止,“那个……太太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您。”
易烊千玺猛地抓住周姨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周姨痛呼一声:“她说什么?!”
周姨吃痛,看着易烊千玺赤红的眼睛,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声说道:“太太说……‘如果他还愿意找,告诉他,那些年他随手丢在抽屉深处的旧手机,或许该充充电了。’就……就这一句,我也不懂什么意思。”
旧手机?抽屉深处?
易烊千玺松开周姨,大步冲回主卧。他几乎从未在意过慕白英的私人物品,她的梳妆台、床头柜、衣帽间的抽屉……他从未关心过里面有什么。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拉开她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琐物:备用的发圈、几本看了一半的书、一盒未拆封的胃药(他心口又是一刺)、还有一些票据。抽屉最里面,躺着一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已经有些划痕,型号是他很多年前用过的同款。
他记得,这款手机,好像是他某次换新款后,随手扔在家里,后来……好像是被慕白英收起来了。他从未问过她拿去做什么。
手微微发抖,他找到配套的充电线,给早已没电关机的旧手机充上电。等待开机的那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屏幕终于亮起。桌面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是他在练习室地板上累极睡着的侧影,角度明显是偷拍。易烊千玺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密码。或者说,密码很简单,是他的生日。他轻易地进入了系统。
手机里很干净,几乎没有装什么应用。只有一个加密的备忘录软件,和一个几乎被照片塞满的相册。
他先点开了相册。从十年前开始,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最早的照片,甚至有些模糊失真,全是他的各种瞬间:舞台上、后台、路边、车里……很多连他自己都毫无印象的时刻。接着,照片里开始出现她自己的影子,但大多是镜中的倒影,或者与他的物品合影——他喝过的水杯,他忘在沙发上的外套,他获奖的证书……她的笑容在照片里由最初的灿烂明亮,逐渐变得温柔,然后,温柔里掺杂了疲惫,最后,只剩下平静,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是书房窗外阴沉的天空,配着一行手写的字:“这座城市,终于不再下雨了。我也该走了。”
易烊千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的梗塞。他退出相册,点开那个唯一的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给易烊千玺的,或许永远不会被看到的,十年。”
他点开。
开篇第一句:“2009年3月12日,今天在少年宫外的便利店,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买了瓶水,靠在墙边喝。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很好看。我不知道他是谁。”
易烊千玺的呼吸滞住了。那是他作为练习生,第一次参加公开演出前的日子。
文字如流水般铺开,记录着她如何一点点搜集他的信息,如何因为他一句喜欢努力的人而拼命学习,如何因为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而选择了公关传播专业,如何在他遭遇第一次大规模网络黑潮时,彻夜不眠地研究舆情、学着写反黑报告、联系后援会……
“2015年8月14日,我们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张协议。但我还是很高兴,高兴得偷偷哭了一场。他终于,是我的了。哪怕只是法律意义上的。”
“2016年,他第一次传绯闻,和同剧组的女演员。我很难过,但我知道那是宣传需要。我学着处理,第一次成功地帮他压下了负面。他回来,夸了我一句‘做得不错’。那一晚,我没睡着。”
“2018年,他喝醉了,抱着我,叫了另一个名字。我知道那是他以前喜欢过的人。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好像破了一个洞,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把那个洞补上吧。”
“2020年,许微微出现了。她很像他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对她不一样。我开始频繁胃痛。”
“2021年,体检报告出来了。我不敢告诉他。他正在争取一个很重要的国际合作,不能分心。而且……告诉他有什么用呢?他会放下一切来陪我吗?还是会觉得,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昨天,在饭局上,他让我‘懂事’。许微微把酒洒在我手上,用擦过他袖口的脏纸巾递给我。他看着,什么都没说。那一刻,胃很痛,但心好像不痛了。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十年了。易烊千玺,我爱了你整整十年,用尽了我所有的热情、勇气和幻想。现在,我累了,也病了。我把你还给万千星光,也把那个爱你的慕白英,留在这十年里。余生,我想试着,只做慕白英。”
文档到此戛然而止。最后更新时间,是今天凌晨,她登机之前。
易烊千玺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越来越粗重、也越来越破碎的呼吸。那一个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烫进他的灵魂里。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就是这样,怀着卑微又炽热的爱,一步步走向他,又在他一次次的忽略、冷漠甚至无形伤害中,一步步耗尽了所有。
而他,像个瞎子,像个傻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从未回头看一眼那燃烧的火焰下,逐渐化为灰烬的灯芯。
“哈哈……”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笑着笑着,眼眶却猝不及防地滚下大颗大颗的液体,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锥心的文字。
他错了。错得无可救药。
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他要去找她,立刻!马上!不管她愿不愿意见他,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马上出现在她面前!
就在这时,书房的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和紧急事务才会拨打。
易烊千玺强压下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情绪,抓起听筒。
“易先生,” 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而冷静的男声,说的是英语,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这里是圣托里尼国际医疗中心患者隐私保护部门。我们收到来自您方的多次紧急联系请求,并注意到相关舆论发酵。根据我院规定及患者慕白英女士的明确授权指示,现正式告知:慕白英女士拒绝一切非医疗必要的探视及联系,包括来自您方的。她全权委托我院处理其治疗期间所有对外事务。任何试图强行接触或干扰患者治疗的行为,我们都将采取法律措施,并可能影响患者的治疗方案和心态,不利于其康复。”
对方顿了顿,语气近乎冷酷地补充:“此外,慕白英女士通过其代理律师,已于今日向您户籍所在地法院正式提交离婚诉讼申请。相关文件预计将在二十四小时内送达您的住处。鉴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及治疗需要,法院已初步接受其申请,并将适用相关司法管辖条款。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处理后续事宜。”
“易先生,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可以告知您,慕白英女士的根治性手术将于四十八小时后进行。手术存在一定风险。这是她个人的决定,也是她的权利。请您尊重。”
“喀嚓。”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像一把小锤,敲打着易烊千玺已然崩裂的世界。
他握着听筒,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拒绝联系。
委托医院。
离婚诉讼。
四十八小时……手术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厚重的闸门,在他面前轰然落下,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不仅走了,她还用最冷静、最决绝的方式,筑起了高高的围墙,连他忏悔和弥补的路径,都一并封死。
“砰!”
听筒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底座碎裂。
易烊千玺缓缓地、缓缓地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书桌腿。昂贵的西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毫无所觉。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双手里。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遥远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是晨曦将至的预告。
却照不进他此刻,无尽荒芜的黑暗深渊。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南太平洋湿润温暖的晨风中,慕白英站在医疗中心观景阳台的玻璃门前,身上披着单薄的病号服外套,静静望着远处逐渐被朝霞染红的海平面。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是一片洗净铅华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凛冽的决然。
手机放在室内床头,屏幕亮着,上面是律师发来的确认信息:“文件已提交。他很快就会收到。”
她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那里即将迎来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这一次,是为了她自己。
身后,护士轻柔的敲门声响起:“慕女士,该进行术前最后的全面检查了。”
慕白英最后望了一眼那绚烂的朝霞,仿佛要将那蓬勃的生命力吸入肺腑。然后,她缓缓转身,走向那扇通往未知却也通向新生的门。
她的背影,挺直,孤单,却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