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地挤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易烊千玺脚边投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痕。他就这样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背脊僵硬地抵着桌腿，昂贵的西装布料皱得像隔夜的菜叶。那台摔碎的手机残骸躺在不远处，屏幕裂纹在微光下狰狞蔓延，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里。

圣托里尼医疗中心的电话，像一道最终判决，将他钉死在原地。

拒绝联系。委托处理。离婚诉讼。四十八小时后手术。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反复碾压。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出这些决定时的样子——一定是平静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波澜。那是彻底死心后的漠然，比恨更锋利，比怨更彻底。

“易先生？” 周姨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和畏惧，“您……您在里面吗？早餐准备好了。还有，刚才有法院的专递员来过，送来一个文件袋，说是……急件。”

文件袋。急件。

易烊千玺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他知道那是什么。离婚诉讼副本。她说到做到，动作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没有回应。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四肢也沉重得不听使唤。

周姨在门外等了片刻，叹了口气，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书房重新陷入死寂。但这死寂与昨夜不同，昨夜是爆发前的压抑，此刻却是燃尽后的灰败。他维持着蜷坐的姿势，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书架上。那里摆满了他的奖杯、合影、粉丝赠送的昂贵礼物，彰显着一个顶流巨星应有尽有的人生。可此刻看去，那些闪耀的水晶和金属，只反射出冰冷而虚假的光泽，像一座精心堆砌却无人居住的华丽坟墓。

他的视线掠过书架第三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相框，倒扣着。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鬼使神差地，他撑起麻木的身体，踉跄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翻过来。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是七年前，领证那天，在民政局外，路人帮忙拍的一张合照。照片里，他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看着镜头外，似乎急着离开。而她，紧紧挨着他，仰着脸，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眼睛里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抓着他西装的袖口，像是抓住了整个未来。

那时的慕白英，鲜活，生动，满心满眼都是他。

易烊千玺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她的脸，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玻璃。那笑容的温度，他从未珍惜，如今隔着七年的时光和生死的距离，狠狠灼痛了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要忍到现在？”

照片不会回答。那个曾经用整个生命回答他的女人，已经抽身离去，连背影都不愿再留给他。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提醒着他几乎一天一夜未进水米。但这生理的痛苦，比起心口的空洞，微不足道。他扶着书架站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灭顶的麻木中挣脱出来。

不能这样。他不能坐在这里等她手术，等她判决，等她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要见她。必须见。哪怕她恨他，哪怕她叫人赶他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吞噬了所有颓唐。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混杂着悔恨、恐慌和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泼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神智清醒了些。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男人，他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永远光鲜、掌控一切的易烊千玺。

但他不在乎了。

换上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裤，戴上帽子和口罩，他抓起车钥匙和那个装着戒指的绒布盒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姨放在玄关柜上那个印着法院徽章的文件袋。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他拨通了李姐的电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我订最快飞圣托里尼的航班，不管转机几次，不管什么舱位，我要最早到的那一班。还有，联系我们在那边能用到的所有人脉，律师、地接、甚至私家侦探，我需要知道那家医疗中心具体的安保情况、患者出入通道、一切信息！钱不是问题，我只要结果！”

“千玺！你冷静点！”李姐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劝阻，“那边刚刚才发了正式警告！你这样硬闯，不仅见不到人，还可能真的影响她的治疗！而且你的工作怎么办？下周还有电影发布会和品牌签约，全都排满了！还有网上那些谣言，我们需要紧急公关……”

“全都推掉！”易烊千玺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违约金我付。所有工作，无限期暂停。至于谣言……”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你让法务部准备材料，告那几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和所谓‘知情人’，告到他们倾家荡产。特别是那个暗示白英精神有问题的，我要他公开道歉，永久封号。现在，立刻去办！”

“千玺！这会引起轩然大波！你的形象……”

“形象？”易烊千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李姐，如果连她都失去了，我还要这形象有什么用？照我说的做。”

说完，他不等李姐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机场永远人声鼎沸。易烊千玺压低帽檐，穿行在人群中，第一次对周遭投来的好奇或兴奋的目光感到无比厌烦和疲惫。这些目光追逐的是那个星光熠熠的“易烊千玺”，而不是此刻这个灵魂被掏空、只想不顾一切奔向一个人的男人。

李姐的效率很高，在他抵达VIP候机室时，最近的航班信息已经发来——需要转机两次，最快也要将近二十个小时后才能抵达那个海岛。而医疗中心那边的反馈则令人沮丧：安保严密，患者信息绝密，非授权人员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医疗区，更别提接触特定患者。

“易先生，那边给我们的回复很明确，” 电话里，李姐找的当地协调人语气为难，“慕女士签署了最高级别的隐私保护协议，并指定了代理律师全权负责。除非她本人改变意愿，或者有法院强制令，否则……我们没有任何合法途径接触她。强行尝试的话，可能会被指控骚扰，甚至被列入医疗中心的黑名单，以后都无法再获取任何信息。”

易烊千玺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合法途径？法院强制令？他现在哪里还等得及这些！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她离手术台更近一步，离彻底斩断他们之间联系的那一刀更近一分。

“黑名单就黑名单。”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给我找别的办法。漏洞，后门，能买通的人……我不管用什么手段，花多少钱，我要在她手术前，见到她。听懂了吗？”

“……我尽力。” 对方显然被他的气势吓到，迟疑地应下。

结束通话，易烊千玺颓然靠在候机室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闭上眼睛，就是慕白英躺在手术台上的幻象，苍白，安静，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无影灯刺目的白光里。这幻象让他心惊肉跳，无法安宁。

就在他心焦如焚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就是圣托里尼。

易烊千玺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立刻接听：“喂？”

“易烊千玺先生？” 对方是一个声音略显油滑的男声，说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听说您在寻找一些……特别的门路？关于圣托里尼国际医疗中心的？”

易烊千玺的心猛地提起，警惕与希望交织：“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是谁。”对方低笑一声，“我知道您想见那位慕女士。常规办法行不通，但……总有一些非常规的渠道，能让您‘偶然’地、在她不察觉的情况下，远远看上一眼。当然，这需要一点小小的……酬劳，以及您保证不会引发任何麻烦。”

易烊千玺没有丝毫犹豫：“多少钱？”

对方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成交。”易烊千玺甚至没有还价，“时间，地点，方式。”

“爽快。”对方似乎很满意，“明天下午，慕女士有一项术前的户外放松治疗，会在医疗中心附属的私人海滩区域进行大约四十分钟。那里有一处供员工休息的瞭望塔，视野很好，且不易被察觉。我会安排您以‘设备检修人员’的身份进入。记住，只能远观，不能靠近，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更不能试图联系她。一旦违反，交易立刻终止，并且您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好。”易烊千玺应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哪怕只是远远一眼，也足够。

“具体时间和接头方式，稍后会发到您手机上。定金先付一半。” 对方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易烊千玺放下手机，掌心一片湿冷的汗。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可能与虎谋皮，但他别无选择。这可能是手术前，他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

而就在他全副心神都被这通神秘电话牵动时，他并不知道，另一场针对慕白英的、更加阴险的羞辱，正在网络的暗处悄然酝酿。

许微微的公寓里，灯光调得昏暗暧昧。她穿着丝质睡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面前摊开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一段通话录音的波形图。通话对象，正是那个给易烊千玺打电话的“神秘人”。

“鱼儿上钩了。”许微微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冰冷弧度，对着屏幕那端并未露面的人说道，“他果然急疯了，什么都肯答应。钱已经到账一半了吧？”

“许小姐放心，按计划进行。” 那个油滑的男声回应，“明天，一定会有‘惊喜’。”

“很好。”许微微抿了一口酒，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记住，我要的不是他真的看到她。我要的是‘证据’——他易烊千玺为了见那个病怏怏的女人，不惜花钱买通内部人员、违规闯入医疗重地的证据。还有，安排好‘记者’，一定要拍到他狼狈的样子，和……那个女人得知被他暗中窥视后，可能会有的‘激动’、‘抗拒’的反应。标题我都想好了：‘顶流为见隐婚病妻不择手段，骚扰医疗场所引众怒’，或者‘慕白英治疗期间再受刺激，疑因前夫骚扰病情恶化’……你觉得哪个更好？”

她低声笑起来，笑声如毒蛇吐信：“慕白英，你想安安静静治病？想一刀两断？我偏不让你如愿。易烊千玺不是觉得对不起你，想找你吗？我就让他‘找到’你，用最难看的方式，再把你们一起拖进泥潭里。到时候，看他是继续心疼你这个‘病人’，还是厌恶你带来的无穷麻烦？看那些网友，是同情你，还是骂你红颜祸水，病了都不安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却更加瘆人：“哦，对了，她不是要做手术了吗？你说，如果手术前情绪受到‘重大刺激’，会不会影响手术成功率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对不对？”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声音：“许小姐，这……和我们之前说的不太一样。我们只答应制造混乱和绯闻，不涉及……”

“加钱。”许微微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三倍。而且，后续电影资源，我保证给你背后的人分一杯羹。做，还是不做？”

长久的沉默后，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时间，地点不变。我们会‘调整’一下安排。”

通话结束。许微微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恨和即将得逞的快意的扭曲神情。她得不到的，慕白英也别想轻易解脱。易烊千玺的后悔和疯狂，她要让它变成刺向慕白英的刀，也变成锁住易烊千玺的枷锁。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圣托里尼，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慕白英在护士的陪同下，做完又一项术前检查，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房间宽敞明亮，面向碧蓝的大海，风景如画。但她无暇欣赏。

身体里的隐痛持续不断，提醒着那个亟待切除的病灶。更沉重的是心口的麻木，和一种深切的疲惫。离开的决定做得决绝，但真正独自面对这一切时，孤独感仍会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她的代理律师陈先生发来了信息，告知离婚文件已送达易烊千玺的住所，并再次确认了手术期间全权委托的事宜。

“慕女士，按照您的意愿，所有法律和对外事务我都会处理。您只需要专心治疗。”陈律师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专业而沉稳，“另外，医疗中心这边反馈，易烊千玺先生那边动用了很多关系试图联系您，甚至有一些不太合规的试探。不过都被挡回去了，您放心。”

“谢谢。”慕白英的声音很轻，带着术前的虚弱，“陈律师，如果……手术有什么意外，我之前立的遗嘱和医疗授权……”

“我明白。”陈律师语气温和却坚定，“都会按照您的意愿执行。但请相信现代医学，也请相信您自己。您会没事的。”

挂断电话，慕白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阳光下跳跃的海浪。她知道易烊千玺在找她。以他的能力和偏执，必然是不计代价的。但她已经筑起了堤坝。法律，医院，距离，还有……她死去的爱和重新生长的决心。

护士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慕女士，明天下午的户外放松课程，您看还需要调整吗？另外，这里有几份术前最后的知情同意文件，需要您签署确认。”

慕白英接过平板，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医疗术语和风险告知。她的视线在其中一项上停留了片刻：“‘是否允许特定访客探视或知情’……我勾选了‘完全拒绝，由医疗中心全权屏蔽’。这一条，确保执行到位了吗？”

“请您放心，慕女士。”护士肯定地回答，“您的隐私设置是最高级别。未经您本人或代理律师明确许可，任何非医疗人员都无法获取您的信息，更无法接近您。”

“好。”慕白英点了点头，拿起电子笔，在屏幕上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每一笔，都像是与过去划清一道界线。

签完最后一份，她将平板还给护士，轻声问：“明天去海滩，能看到落日吗？”

护士看了看时间表：“应该可以，慕女士。疗程结束时，正好是日落前后。”

“那就好。”慕白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我想看看。”

看看这里的落日，是不是和困住她十年的那座城市，不一样。

她不知道，明天那片美丽而宁静的私人海滩，已经被恶意标上了价码，布下了陷阱。一场针对她的，更加卑劣的“偶遇”和羞辱，正在暗处悄然张开罗网。

而一心只想远远见她一面、确认她安好的易烊千玺，正怀揣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悔恨，飞越重洋，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利用，成为刺向她的一把刀。

海风温柔，夕阳将坠未坠。

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往往最是蛊惑人心。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