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能在自家门口捡到一个人。
西装革履,但是落魄地蹲在门前。
李白在这方面警惕性很高,他写小说写了这么久,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小说作家,虽然他从来没在晚上泄露自己的私人信息,但他不能确定会不会有疯狂的粉丝找到自己的住所。所以在看到门口蹲着的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立马离开,先去酒店凑合一晚。
没想到那人反应比他还快。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那人却像是心有灵犀,在李白转身前抬起头,然后对他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李白只觉得骑虎难下,衡量了许久,最终决定回家,顺便问问这人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叫韩信,职业……可以说是无业游民。
李白不信他的鬼扯,哪有无业游民一身名牌西装的,但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把人捡回了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次出门原本也只是因为写到了瓶颈,想去公园散散心,所以全程只带了本小便签本和一支笔,非常随意地放在外套兜里。回家后,李白习惯性地把这两样东西放回书房,韩信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白走到书房,但非常有分寸感地停在了书房门口。
李白摆完东西回头才看到杵在书房门口的韩信,一动不动的,十分恭敬的样子。
目测比我高一点点,李白想。
“我再问一遍啊,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别拿无业游民唬我。”
“说实话的话你可能不会信吧,”韩信摇摇头,“我是你所创造的角色,来到了你存在的世界。”
“……你编故事也编个好的?”李白不敢相信眼前人敢这样胡扯。
“是真的。”
“如果你是我的狂热书粉的话,我的建议是你没必要认识我,我本人没什么魅力,你可以离开了。”
“我知道你不会信,”韩信盯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可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
“好好,退一万步讲,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个创造过的角色叫韩信。”
“……因为你已经忘记了。”韩信低声道,语气里居然还让李白听出一丝落寞的味道。
李白忍无可忍。
“演上了是吧?!你的舞台不在这儿,转身走出大门,一直往东走有个公园,公园中心有个小的露天舞台,你可以去那儿演,还能拿报酬。”
韩信没动。
“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我是黑户,没办法出去工作。”
“因为是异世界来的所以没有身份证?你还挺有逻辑啊,现在的意思是我要养你吗?”
韩信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李白长吸口气,跑到厨房给自己灌了一杯白开水。
说到底还是太善良,不管这个名叫“韩信”的人说得有多荒谬,他还是做不出直接把人赶出家的举动。毕竟如果他真的没有身份证,直接把他放上街的结果可能是饿死。再换句话讲,李白由衷地觉得,就算他把人踹出去,韩信也会蹲在门口等他。
总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讹上了。
李白沧桑地看了眼跟着他走到厨房又停在厨房门口的韩信。
韩信乖巧地举起手:“我会做饭。”
李白没想到韩信做饭还挺好吃的。
可惜的是,家里新鲜蔬果并不太多,为了方便,李白的冰箱里一大半塞的都是各种速冻食物,放在平常当三餐也算不错,可在韩信做的菜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韩信看着李白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包揽了买菜以及做饭的活。
在手机支付盛行的现在,给韩信现场买个手机是来不及了,李白给韩信塞了张卡,顺手给他指了离家最近的超市的方向。
差不多过了一个半小时,韩信用李白扔给他的钥匙打开门。
李白听到声响,从书房里探出一个脑袋,面目扭曲地盯着被韩信放在门关的两大袋东西。
他不缺钱,买这么多东西花的前可能对他而言也算不了什么,他只是在反思,自己怎么就让这个一共也没和自己说几句话的人花自己的钱了。
“你买什么了?”
“这两天的蔬果鱼肉,还有……一些日用品。”
韩信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牙刷杯毛巾等一系列日用品。
家里干净的备用拖鞋倒是有,韩信换了鞋子,拿着日用品走进卫生间,把牙刷杯放到李白的边上。
李白跟过去才发现两个杯子是同一款式,他自己的是白色,韩信就买了个黑色。
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什么。
李白拧起眉:“凑巧?还是故意的?”
“出门前瞥到过一眼,我觉得你这个杯子挺好看的,就买了同款式的。”
“……你记忆力还挺好,”李白无情绪地夸了句,在一旁抱着臂看韩信忙忙碌碌地把新买的各种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甚至都想感叹一句效率真高。
看着看着,他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你准备这么齐全是想在我这里赖多久?”
韩信转身,顺了把因为整理而有些乱的长刘海,对李白眨眨眼,一句话也没说。
“能赖多久是多久是吧,”李白得到了一个不出意外的答案,心态逐渐趋向于摆烂,“你买这么多自己用的东西,不如把你身上西装扒下来抵了……”
李白猛然卡了壳,因为他想起一件事情。
“你只有这一套衣服?!”
“我只有这一套衣服,而且衣服比较贵,刚刚在超市没有擅作主张买。”
两人同时开口。
李白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奇幻的一天。
“你身高比我高一点点,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拿我衣服凑合着,有时间了再去商场里买衣服。那个……睡衣和内衣你自己出去买吧,卡上钱够。”
“好。”韩信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回门关,把剩下的瓜果蔬肉调料等等都按照类别分开储存。李白跟在他身后,从他的举动里看出了浓浓的理科生思维。
“我回书房工作了,你房间在我隔壁的客卧,被子都在大衣柜里,你其他忙完了自己去整理一下,声音尽量小一点,也不用太担心,我进入状态的话比较难被吵到。”
在韩信身后絮絮叨叨地嘱咐完,李白干脆地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丝毫没有看到身后韩信带着笑的眼神,他盯着李白的背影,专注得让人恍神。
下一次韩信敲开书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饭做好了,吃吗?”
李白用力地闭眼又睁开,把自己从笔下的故事里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饥饿:“吃。”
韩信做菜的水准很高,至少在李白的评价里可以算得上色香味俱全,能每天吃到这样的饭菜心情都能好一半。
“你是怎么能做得这一手好菜的啊?”
“算是……学过?”韩信迟疑地给出一个答案。
“诶,我认真问你认真答,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李白放下筷子,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前倾,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韩信。
“我真的是你笔下的角色。”韩信一如既往地陈恳。
拉倒。
李白重新坐正,拾起筷子夹了口菜。
饭桌话题还没讲两句就无疾而终,李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认真享受完美食后把空碗扔进了洗碗机。
他原本想顺手收拾一下灶台什么的,没想到灶台干净得可以反出光来,配料也整整齐齐地贴着架子摆放,一点都看不出不久前还有人在这儿做过饭。
“我做饭不会把这些东西弄得很乱,不怎么需要额外整理的。”韩信看着他解释道。
李白眨眨眼,恍惚间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田螺姑娘——不对,田螺姑娘不会用自己的钱。
“辛苦了辛苦了。”一边说着,李白重新把视线转回洗碗机,等着洗碗机工作结束。
韩信没再接话,但也呆在厨房里没有离开,同一片空间里站着两个人,偏偏一句话都没有,李白撑不住这逐渐尴尬的氛围,拿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实际一个字都没进脑。
等到洗碗机工作结束,李白熟练地拿出碗筷摆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厨房,颇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架势。
他习惯吃完晚饭后就直接洗澡,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完全的放松时间,作家就这点好,生活节奏比社畜散漫多了。
所以当韩信敲开他的卧室门的时候他整个人正窝在被子里看书,睡衣松松垮垮的,露出了锁骨。
被窝与书都是可以让人沉浸并忘我的东西,在李白与韩信猝不及防对视的第一眼,他的脑子里还是手中书里的情节,整整思考了五秒才想起自己家里好像是多了一个人。
“你……”李白不甚自然地慢慢坐直,顺带伸手把自己的衣服领子拉正。
“我来……借衣服,”韩信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李白的脖颈处挪开,“你卧室门没有关上,敲门不小心直接敲开了,抱歉。”
“没事,我衣服都挂在衣柜里了,你进来自己挑一套吧。”
“好。”
最终韩信挑了件oversize的蓝色卫衣和运动裤,非常礼貌地向李白道谢后准备回到隔壁的客房。
“那个……你明天去买衣服吧,你总穿我的衣服也不好。”李白叫住他。
“那得你一起。”
“嗯?”
“衣服的价位天差地别,我不能直接拿着你的卡擅作主张。”
“没事,我不介意这个,反正钱够……”
“不行。”韩信的立场非常坚定。
两人较劲般地对视十几秒,最后李白败下阵来:“行行,明天一起去。”
“好。”
达成一致的两人一个抱着衣服回了自己房间,一个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可低头看书的李白并不知道,回到隔壁的韩信并没有打开房间的灯。
房间隔音其实很好,韩信什么都听不到。可他仍然庄重地把手贴在两个房间公用的那堵墙上,一言不发地维持着动作,像是在黑暗里,感受着属于李白的呼吸与心跳。
第二天下午,李白开车带着韩信去了离家最近的大型商场。
他不喜欢太吵闹的居住环境,再加上自己又不差钱,所以他的住处是在近郊买的小独栋,居住区里每一栋楼都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基本不会互相打扰。当然,小独栋最大的缺点就是离市中心的商业区有些远,开发商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的商机,很快就围绕着居住区建起了一系列消费场所——所以李白已经很久没去过市中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开发商在商场招商时考虑到了附近居民的消费水平,商场里的牌子大多不便宜,但一人不在乎钱财,一人本身就穿着高定西装,对价格都见怪不怪,慢悠悠地一家一家逛过去。
“你现在也不工作,”李白转身面向韩信,一边倒着往前走一边与他说话,“就不用买西服了吧,给你买点卫衣什么的。”
“嗯……你当心!”韩信上前两步猛地拉住李白的胳膊,李白一个踉跄差点栽到韩信身上。
还好他硬生生稳住了。
“抱歉,他刚没有看见身后有人,没事吧?”韩信朝着李白看不见的方向歉疚的笑笑。
李白谨慎地从韩信的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转身,低头,看到他面前蹲着个小孩子——怪不得他刚刚毫无知觉。
李白忙鞠躬道歉,孩子的家长没有追究什么,摆着手说没关系。
李白松口气,恢复正常的走路姿态,与韩信并排着继续逛。
韩信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下次当心点,这种情况你也会摔倒的,嗯?”
李白带着惊恐的眼神望向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什么没长大的孩子批评了,偏偏韩信的表情还坦然的很。
“走走走去这家服装店逛逛。”李白先行一步走进店内,从韩信身边撤离。
韩信从善如流地进去挑卫衣,挑挑拣拣试了两件后一位导购拿着件衬衫走到他们面前。
“先生我看这件很适合你,要试一下吗?”
窝在一旁沙发里的李白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导购。
实话讲,韩信这人身量很好,腿比他的还长点,肩宽又足,活脱脱的衣服架子,穿什么不好看?李白在心里琢磨着这件衣服的价格……反正足够导购冲业绩了。
“你觉得呢?”韩信没接衬衫,而是转头问李白。
“嗯?你听我的?”李白没想到自己忽然被点名,“那试试呗。”
“这是你的钱,我还能听别人的吗?”韩信笑着说完,接过衬衫走进更衣室。
……差点忘了是自己花钱了。李白坐在外面反思自己的诡异心理,顺便向导购要了杯水。
韩信打开更衣室的门。
从他们两个进店开始,韩信一共进过三次试衣间,每次出来的时候都会吸引周围一圈人的目光。
李白从众地望向韩信,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最后站在他面前,俯身。
“好看吗?”
李白后仰避开韩信晃荡的刘海,他这个角度,除了韩信那张离那么近都没什么瑕疵的脸外,还能看到他衬衫下线条流畅的肌肉——有点羡慕,而且韩信靠得太近了,李白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你站直点。”
韩信乖乖直立在他面前。
“您看他穿这件衬衫就显得特别帅气!完美的腰肩比用衬衫来呈现是最好的!”李白还没来得及评价,导购就从一旁窜出来努力推销,“您两位是什么关系呢?情……”
“抱歉,这位导购上岗没多久,可能说话有些过于热情,不过这件衣服是真的很适合这位先生。”另一位导购走过来,把原先那位拉到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李白一边尴尬一边庆幸原来那位没把“情侣”两个字说完,不过他也回了个礼貌的笑容:“没事,我也觉得挺好看的,这件也包下来吧。”
韩信站在一边,什么意见也没发表,满脸写着乖巧两个字。他其实有点遗憾,本来还期待别人说他们两个是情侣,然后自己一言不发默认下来的情景呢,现在直接被人打断了。
“回去换自己衣服去。”李白轻轻推了韩信一把。
韩信从善如流。
结束为时半天的鸡飞狗跳的逛街,两人拎着七八件衣服回家。
“都得洗一下才能穿……我去弄吧,你做饭去。”李白自然地分配了任务。
“好。”
饭桌上,韩信吃的比李白快些。他放下筷子,有意无意地看一旁通向二楼的楼梯。
“我能去二楼看看吗?”
“嗯?”李白认真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能啊,楼上布局和一楼差不多,你要是实在好奇就去逛逛。”
得到首肯,韩信放心地走向二楼。
……
五分钟后,楼上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声。
李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朝着楼上喊:“什么东西倒了?”
“一个……中等高度的书架子?有些书跟着一起掉下来了。”
隔着一层天花板,韩信有些犹疑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李白的耳朵里。
韩信的描述没有与他记忆里任何一个书架子重合,李白撂下筷子,一路跑到二楼的小书房,进门就看到韩信蹲在地上捡一些已经卷边的书,边上歪歪扭扭地靠着一个快散架的小架子,空气里浮满了灰尘。
“这架子上……都是什么?我都忘了。”
“我也不知道,”韩信摇着头继续捡,“看着都挺老的,书页都泛黄了。”
李白踏进房间,挑着没书的空地下脚,然后蹲下来陪着韩信一起整理。他边捡边看,终于看到了几本熟悉的名著书名,几经回忆后敲定了这些书的年龄。
“应该是我初中看的书了。”
“那这个?”韩信伸长手臂,给李白递去一个带着密码锁的厚皮本。
那个密码锁明显也是十来年前的设计风格,挂在这不大的本子上更是泛着一股塑料感。
他初中写的日记本。
其实就写了一年,后来他实在没那个精力每天记录见闻,这本子就被他随手放到了当时了书柜上,此后就与这些名著一起,颠沛流离地搬了几次家,最后躺在这不大的书架上,被灰尘盖了厚厚一层。
要不是再翻出来,李白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东西,至于密码——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当年想的是什么。但鉴于那个泛着塑料气的锁……李白直接拿了本颇厚的硬皮书,猛凿几下,锁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李白没急着翻,而是帮着韩信把所有的书堆在另一个架子的空位上,至于原来那个奄奄一息的书架,两人一起把它抬下楼。
“其实我没什么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就……”
“没事,本身也快散架了,换一个就好。”
“你手上那个……”
“我初中的日记。”
“嗯。”
解决完一切 李白会到书房,带着好奇的心情翻开自己稚嫩时期的日记本。
很普通的流水账,记录着一日三餐的心情,偶有比较好玩的事情发生,那个时候连写日记的语气都会变得轻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活泼,让十来年后的李白再次看到时也能轻轻地笑出来。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日记,再往后翻,不是日记,而是密密麻麻的字。
一个他亲手写下的故事,没有题目。那个时候字还不够好看,但落笔确是极其认真的,这个故事甚至分了章节。
他已经完全遗忘了。李白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写过的第一篇小说。
他原是准备粗略扫一遍后再仔细看一遍的,可大致瞥过去,“韩信”两个字忽然撞入他的眼眸。
……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叫韩信。
李白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脑中浮现出韩信那张脸。
他克制住自己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冲动,一字一顿地把这篇幼稚的文章读完,比他看名著时还要认真。故事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也没什么情节冲突,李白的心跳却越来越快,特别是当他看到文章中对韩信明确的外貌描写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鼓噪得如同洪钟,震得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一把拉开书房的门。
韩信像是有所感应,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对着急匆匆打开门的李白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你……”李白张嘴,他一瞬间想问的东西太多了,纷纷扰扰地全部卡在嘴边,最终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韩信胆大地上手捏捏李白的脸颊:“你看,我说了我没骗你。”
“你,知道自己的故事在那本日记里?”
“不算吧,只是会有些感应。”
李白擦掉额头的汗,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软绵绵的。他有气无力地向韩信挥手示意他给自己让条路,然后拖着身子走到沙发边,一屁股窝进去。
韩信非常体贴地给李白倒了杯温水。
“不是……太魔幻了……你是怎么脱离故事到现实生活中来的?”李白捧着水,目光呆滞。
“因为你忘记我了,所以我来找你。”韩信坐在李白对面望着他,眼神柔和得让人想起月光下的湖水,泛着细小的波澜。
“我和你想象中的创造者差了多少?”
“我没有预想我的创造者会是什么样。”
李白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勉强恢复了状态。
“一点都没有?如果你的创造者是个杀人犯怎么办?”
“不会的,”韩信很笃定的摇头,“在你创造的世界里,我见过森林,见过群星,见过充满生机的日出……我所能看见的,也许是你曾经见过的,也许是你想象的,所以我知道,我的眼睛,属于你的眼睛,或者……你的心。
“杀人犯是看不到像旌旗一样破开云雾的日出的。”
“这么高的评价啊……”李白低着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杯壁。
“高吗?我实话实说。”
“我倒是该向你道歉。”李白歉疚地叹了口气。
那是他写的第一个故事,一个俗套的逆袭故事,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塑造一个人物,为了让逆袭足够好看,他给了韩信一个极其悲惨的童年,就好像只有无尽的苦难才能让这个人变得圆满。父母双亡,一直带着他的奶奶身体也并不太好,贫困,艰苦,他一度差点上不起学,后来在空闲时就去附近一家小餐馆里当学徒工,领一点工资,小心翼翼地存好,当以后的学费。
读到这段的时候,李白忽然地想起韩信在饭桌上说过的“算是学过”,原来“学过”,是这样学的。
韩信就这样一路踩着泥泞往上走,世间所有的不幸似乎都会来眷顾他,他撑过去了,然后开始浴火重生般的蜕变。他成了堪称十全十美的人,商场上果决,高效率,错误率极低,生活里井井有条,礼貌,谦逊,还做得一手好饭。
曾经年轻的李白满意地看着韩信的逆袭与成长,为这个并不算好的故事画上句号。
“太稚嫩了……那个时候我并不会写故事,也不明白人物的塑造不一定要靠苦难这个道理,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苦一点,更苦一点,后面是崛起才会显得更爽……韩信,你有没有想过,你受过的一切苦,我都是始作俑者?”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会诞生。”韩信反驳,“苦难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我现在再回想自己的过去也像是雾里看花,没那么真切了。”
“真的……不恨我吗?”李白抬头与韩信对视。
“我的大作家,如果我恨你,就不会来找你了,”韩信无奈地笑,他起身走到李白身边,弯腰握住那个已经被李白喝空的杯子,嘴唇正好贴在李白的耳边,“作为被创造者,我不可能不爱自己的造物主,作为韩信,我很喜欢李白。”
喃喃的,像某个绅士与情人幽会时,低沉着声音念出的一首情诗。
韩信把空杯子拿走,重新倒满温水放在李白面前,然后没什么停顿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沙发上的李白盯着杯子里的水,最后微颤着手把它拿起,猛灌了两口。
李白回书房把那个故事又看了一遍。
现在作为一名职业作家,让他看这种东西无异于折磨,但想到好歹是曾经的自己写的……只能勉强忍受下去。
翻阅完,李白很肯定自己没有涉及到任何情感方面的内容,韩信在故事里从头至尾都是单身汉,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看来小时候的自己就挺有事业心。李白苦涩地自嘲。
如果韩信是真实的,那他这篇文章构建的世界就是真实又完整的,可文章并不完整,那缺失的部分……是这个世界自动补全的吗?
就像韩信的爱情观。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韩信确实很有礼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三次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声音大小也正好,不会吵到门内的人。
“如果你在试图通过这篇小说来揣摩我的话……不如出来和本人聊聊?”
“你刚刚这句话有那种在商场上谈判的气势了。”李白认命,打开门让韩信进来,还顺手给他拉了张椅子。
“吓到你了吗?”
李白失笑:“那倒也没有。”
韩信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李白,似乎在等他开口提问。
李白被他盯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自在地侧头,错开韩信的视线。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不过之前在我的想象里,相较之下更完善的故事容易出现活过来的主角。”
断片残页,却蕴养出活生生的人。
“或许实际就是反过来的呢?”韩信望着自己面前高得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仿佛在透过那些书回望自己的过去,“因为残缺,所以故事里的每一个人物都要自己弥补上缺少的那一部分,当自我的念头变多,是不是就容易‘清醒’?我一直觉得我过去几十年的生活挺没意思的,像是模式化的程序,直到我在某个梦醒后了解了一切,我生命里剩下的唯一愿望,就是能找到你。”
“可我把你忘了。”
“没关系,你现在记得了,并且以后也不会忘。”
“李白,”两人的距离并不远,韩信伸腿,用鞋子碰了碰李白的脚腕,“我以后无处可去了,可以一直陪着你吗?”
“你……”李白捂住自己的脸,企图挡住脸上的热意,“我没给你爱情观,所以你就自我发展出了这么直球的特性吗?”
韩信倒是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我不想隐瞒你什么。”
“你真是……”李白甘拜下风,只是手还没从脸上撤下来,嘴里还嘀咕着无用的吐槽。
“想吃夜宵吗?我去做,或者点外卖?”
“外卖,我要吃麻辣小龙虾。”李白撑着一口气把手机扔给韩信,然后把他轰出书房,留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韩信堪称他这辈子见过最直球的人,他甚至直球后贴心到并不需要回应,可李白还是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前进不了后退不得的尴尬领域,像奥利奥中间的那层夹心。
韩信再喊李白出来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李白在书房里放空自我,浑然不觉其实时间早就超过正常外卖的配送时间了。等他坐到桌旁,才发现面前的碗里已经叠了一半剥好的龙虾仁。
李白看看韩信,再看看碗里的龙虾。
“先给你剥了点,蘸料在你右手边,吃吧。”
“全剥给我了??”
“没有,点的是两人份,给你剥一只给我自己剥一只。”
韩信一边答一边继续剥,时不时往李白碗里放点。
“你不……”
“我剥的快,而且都差不多了,省得再脏一双手。”
韩信振振有词。李白拿着筷子与他对峙了两秒,安分地认下自己只需要吃的命运。
拿筷子只需要用右手,李白在韩信没看他的时候,悄悄用左手捏捏自己泛起烫意的耳垂。
“你有想过后面干嘛吗?好歹是个总裁,一直在我家当家政阿姨?”
“或许……炒股?”
“啊对,你大学是金融系来着。”
“其实金融系并不一定与炒股挂钩,不是每个金融系学生都会炒股的,”韩信剥完最后一只龙虾,慢条斯理地摘下一次性手套,“只是我学过一点。”
“借我一点原始资金,还有你的身份。”
“你现在就要投吗?”
“你都在吃夜宵了,今天当然已经收盘了,等明早。”
三天后。
李白在书房给韩信加了套桌椅,现在他正盯着电脑,李白在另一张桌子上艰难打字。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李白悄悄踱步到韩信身边。
李白的专业与金融堪称风牛马不相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用炒股去赚什么钱,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正儿八经写过什么以商战为主体的小说,他对于股市的理解程度,仅限于能看懂每一条线的涨跌。
“你这两天……”
“赚了两万。”
“嗯???”李白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韩信将目光从电脑移到李白身上:“不过也是暂时的,股市变动很正常,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吗?李白挑眉,这是这么多天来李白看到的韩信最自信的一面,虽然嘴上说着有变数,脸上却写满了“胜券在握”四个字,连目光都比以往坚定。
李白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感受到“总裁”这类人的魅力——轻描淡写告诉他“赢了”的时候,太吸引人了。
“你以前炒股吗?”
“炒着玩,我有公司,主要收入不靠这个。”
“赚的多还是亏的多啊?”
“按照比例的话,赚的多些,毕竟我认认真真上了这么多年学。”
李白盯着韩信,宛若大梦初醒。这是他首次意识到到,他笔下随意一句“他认真上了四年大学”,对于这个人物而言,是真切的四年学习生涯,而这个人物或许也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实现了一次人生的蜕变。虚幻与现实在眼前这人身上交融,最后汇出这样一个突破束缚的韩信。
天上人间独一份,为“李白”而生的韩信。
“韩信,如果我下一个故事写有关商业领域,可以把你拉来当顾问吗?”
“有工资吗?”
李白点头表示可以有。
“开玩笑的,”韩信坐在椅子上,略微仰头,脸上带着一种“捉弄成功”的笑,“我人都是你的,还要什么工资。”
“少来,”李白这段时间听韩信说这种话说多了,逐渐产生免疫,除了耳朵还会略微红一红外,已经不会再有别的反应了,“你把日记本再给我一次。”
前两天,韩信以“看故事不如亲自了解我”为理由,把李白的日记本收缴到了他的房间。李白本来觉得没什么,给了便给了,除了那个故事外,他的那些流水账日记也没什么藏着的必要,不过他现在想再看一眼……
“你要日记本干什么?”韩信警惕地提问。
“就看一下,又不会怎么……韩信这是我的东西吧!”
李白深觉自己被韩信带进沟里,连忙从原思维里跳出来,拒绝被韩信带着走。
韩信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给他。
李白也没再转移位置,两人就坐在床沿,李白看着那个故事,韩信看着李白的侧脸。
“你之前是不是说你的眼睛属于我的眼睛?”浏览完,李白轻轻地把日记本合上,摸了两下封面,“其实不止。”
他不止一次地想,初中的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个故事呢。那个时候他是对写作有兴趣,可完全没有设想过未来的自己会成为职业作家,写下这个故事也对考场作文毫无帮助。
一篇……破烂的,毫无构造与笔法的故事。
也是一篇自由的故事。
因为不知道如何写,所以每一个字都遵从于内心的第一选择,因为不知道该构造什么样的人物,所以他写下了他最想成为的……或者他最喜欢的那类人。
没有任何框架的东西,反应出的,就是少年在刚刚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时,那些在幻想里恣意生长的渴望。这是一篇他完全为自己而写的文章,他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个完全按照他的幻想来塑造的“男一号”。
根本就是无解,连喜欢都像是天定。
李白感觉自己前两天试图说服自己“不是喜欢”的姿态有点傻。
“你身上承载的说不定还有我那个时候最大的幻想呢,”李白看向坐在他身边的韩信,正好与韩信看他的视线撞上,“可能我以前还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呢。”
“现在还想吗?”
“不想了,我觉得成为作家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那过去这么久了,还喜欢我这类人吗?”
韩信问得很认真,严肃地像是在进行科学探讨。
李白在严肃的氛围里伸手抚了下韩信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喜欢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