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丝毫谄媚,反倒掺着几分他从未在宫妃身上见过的可怜与同情,这让他莫名有些烦躁,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措。
“没什么?”雍正放下手中的朱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朕看你盯了朕许久,眼底分明有话,为何不说?”
李宝珠抬眼,再次对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不过三十二岁,眉眼间却满是沧桑疲惫,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倦意,这般年纪,再大几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
她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依旧直白:“奴才只是觉得,皇上看着并不快活。”
这话太过大胆,殿内伺候的苏培盛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在雍正面前说这般僭越的话。
可李宝珠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
雍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深沉的情绪覆盖。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朕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江山,何来不快活之说?”
“可皇上天天看着这堆满奏折的台子,眉头就没松开过。”
李宝珠指了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畏惧,“人人都说做皇帝好,要什么有什么。“
”可奴才瞧着,皇上每日被这些事困着,半点清闲都没有,脸上从来没有笑模样。”
她顿了顿,心里的话没忍住,索性直白说了出来:“在奴才看来,皇上跟奴才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谋生计的。“
”奴才守着宫里的规矩做事,皇上守着天下的责任做事,不过是做的事不一样,都得被事情牵着走,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快活。”
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将九五之尊与寻常宫婢相提并论,若是换了旁人,早已被治罪。
可雍正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怔怔地看着她,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登基以来,日日勤于朝政,夙兴夜寐,满朝文武只知称颂他勤政爱民。
后宫妃嫔只知恭维他圣明操劳,从没有人敢像李宝珠这样,说他和宫婢一样是为了“谋生计”,更没有人直言看出他不快活。
他这一生,争储位、理朝政、稳江山,背负着先帝的期许,担着大清的江山。
肩上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旁人只看到他的皇权在握。
却从没人看到他身不由己,更没人敢用这样平等又同情的目光看他。
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雍正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怅然,手心的汗渐渐干了,只剩下满心的复杂,“朕是皇帝,你是宫婢,君臣有别,岂能相提并论?”
“君臣是有别,可心里的累是一样的。”
李宝珠垂眸,语气依旧淡淡的,“奴才不懂朝政,也不懂皇上的责任,只是瞧着皇上日日愁眉不展,觉得做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奴才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从不想讨好谁,也不想争什么,若是皇上觉得奴才僭越,奴才认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