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愣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宫女如此直白地“拒绝”。
他以为会看到哭哭啼啼,或是卑躬屈膝,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轻飘飘却掷地有声的话。
苏培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心里暗自佩服。
这姑娘,倒是个有骨气的。
廊下的晚风更凉了,吹得李宝珠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指尖摩挲着那精致的绣纹,突然笑了笑,眼泪却无声地滑落。
她快步穿过回廊,将那荷包塞进了袖中,像是藏着一件烫手的山芋。
紫禁城的暮色漫过屋顶的飞檐,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沉郁的青灰。
李宝珠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膳房里头竟无一人深究她的去向,连一句问询都未曾有。
李宝珠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红墙高耸、吃人的深宫之中,她不过是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轻贱得连风都能随意卷走,无足轻重到连消失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于她而言,什么颜面、什么情分,都比不上安安稳稳活下去重要。
暖阁内,龙涎香的气息还未散尽,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少女清香,萦绕在雍正鼻尖久久不散。
他斜倚在软榻之上,目光淡淡扫过榻边凌乱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眸色沉沉,无人能窥得其中情绪。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上前伺候,替雍正理好微乱的衣袍,垂首道:“主子,窗缝漏风,奴才替您把帘子放下?”
雍正没有应声,视线依旧落在方才李宝珠蜷缩过的角落,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只是放空。
苏培盛伺候雍正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此刻见主子这般失神,心里早已惊得翻江倒海——这位素来冷硬寡情、心思深沉的四爷,何时竟会对着一处空榻走神?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
“主子,茶水凉了,奴才替您换一盏热的?”
苏培盛再次轻声请示,试图将雍正的思绪拉回。
雍正这才缓缓回神,眉峰微蹙,语气平淡无波:“不必。”
他的目光下移,忽然定格在榻角地面上。
一方半旧的素色手帕静静落在那里,料子普通。
并非宫里头赏赐的上等绫罗,边缘甚至微微起了毛,一看便是宫女常年贴身使用的旧物。
可手帕上的绣纹却格外精巧,是一枝素净的青莲,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绣它的人手艺极好,心思也静。
雍正的目光在那方手帕上停留了许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何缘由。
脑海里莫名闪过李宝珠方才缩在角落、眼底清冷又带着倔强的模样,闪过她那句掷地有声的“奴婢告退,两不相欠”。
更闪过她一瘸一拐、决绝不回头的背影。
那身影单薄,却偏偏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骨气,与这宫里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
苏培盛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瞧见了那方手帕,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连忙垂眸敛气,不敢再多看一眼。
就在苏培盛以为雍正会示意他将手帕扔出去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雍正竟是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那方半旧的手帕。
指尖触到布料上细腻的绣纹,那淡淡的少女清香再次钻入鼻尖。
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折叠整齐,缓缓揣进了自己胸口衣襟之内,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珍视。
苏培盛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赶紧将头埋得更低,眼皮垂得严严实实。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连呼吸都放轻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