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条理清晰,都是近日在书房里跟先生探讨过的见解,此刻说出来,既显了自己的功课扎实,又能避开方才的话题。
雍正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看来你没白在上书房读书。”
他将漕运折放回原处,又看向弘历,“既然你执意要先忙课业,太后那边朕去说。“
”只是你记住,心仪之人可以等,但不能糊涂。皇家子嗣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弘历忙躬身行礼:“儿子明白,谢皇阿玛体谅。”
他垂着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番应对,若有半分差池,怕是就要露了破绽。
退出养心殿时,秋阳正斜斜地照在丹陛上,大理石砖铺就的地面泛着暖金色的光,却照不进弘历心里的隐忧。
他沿着汉白玉栏杆慢慢走,脑子里全是翠果的模样。
她给窗台上的秋海棠浇水时,发梢垂下来的碎发。
她替他整理书案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墨汁,慌忙用帕子去擦的样子。
她夜里守在书房外,听见他咳嗽,便悄悄端来姜汤,却只敢在门外说一句“阿哥保重身体”。
这些细碎的日常,像撒在宣纸上的金箔,看似微小,却在他心里铺成了一片暖。
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让翠果因为他而陷入险境。
当年翠果虽因年纪小没被牵连,却也被分到浣衣局做苦役。
若不是他偶然发现她识字,将她调到阿哥所当差,她此刻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受委屈。
走到阿哥所的角门时,弘历看见翠果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布包,见他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
“爷,你回来了。”她快步迎上来,将布包递给他。
“这是我今日去御膳房领点心时,特意跟师傅要的核桃酥,你读书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弘历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怎么站在这里等?风这么大。”他皱了皱眉,把布包塞回她手里,“先拿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翠果愣了一下,见他神色严肃,忙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内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长信宫灯,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弘历坐在书案前,看着翠果将核桃酥摆在碟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珍宝。
“今日皇阿玛问我,要不要选侍寝格格。”弘历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翠果拿碟子的手顿了顿,指尖的瓷碟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爷到了年纪,是该有格格在身边照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得要散了似的。
弘历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心里一阵发疼。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还是凉的。“我跟皇阿玛说了,我现在只想读书,不想考虑这些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不会让别人来打扰我们现在的日子。”
翠果猛地抬起头,眼里蓄着的泪差点掉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爷不该为了我……耽误自己的事。我只是个奴婢,能在阿哥身边伺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在我心里,你不是宫女。”弘历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翠果,再等等,等爷有能力护住你,我一定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坚定,似暗夜里的星辰,“只是现在,我们要再等等。“
”皇阿玛和太后那边,我会应付。你只要像往常一样,陪在我身边就好。”
翠果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安心。
她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听爷的。不管等多久,我都陪着爷。”
弘历替她擦去眼泪,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风还在吹,槐树叶沙沙作响,殿里的长信宫灯却始终亮着。
接下来的日子,弘历愈发勤勉。
每日天不亮就去上书房,夜里回来便在灯下研读典籍,翠果总是陪在他身边,替他研墨、温茶,偶尔在他困倦时,轻声读几段诗文给他听。
雍正偶尔会问起他的课业,见他应对得愈发从容,便也不再提选格格的事。
太后那边,虽有几次旁敲侧击,却也被弘历以“课业繁忙”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