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胧月。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皇上,尤其是那双眼,闭着时都能看出几分锐利。
她忽然想起浣碧走前的那个晚上,浣碧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小姐,我只想求一份自由。”
那时她只觉得浣碧任性,放着宫里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去做什么朱府的嫡女。
如今才懂,浣碧走的是一条她不敢走的路,也是一条她如今悔不当初的路。
养心殿里,雍正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案上摊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浣碧从前抄的《金刚经》。
字迹娟秀,带着几分青涩,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他指尖抚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个字,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皇上,该歇息了。”苏培盛站在殿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从未见皇上这般模样——明明能一道圣旨将浣碧姑娘留在宫里,却偏要顺着她的意,认了朱大人做义亲。
如今浣碧姑娘在朱府过得风生水起,琴棋书画样样学,连封书信都没捎来。
皇上却天天对着这张字帖发呆,连碎玉轩那位刚生产的莞嫔都顾不上了。
雍正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字帖上。
他不是没想过强迫浣碧留下,那日在养心殿,他看着浣碧眼里的倔强,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只是个不得宠的四阿哥,也这般渴望过自由。
德妃不喜他,皇阿玛更看中的是皇子阿哥的能力。
朝臣里根本就没有人站队他的。
他忽然就下不了手了,他能强迫天下人遵他的旨意,却不想再强迫那个眼里有光的姑娘。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朱府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苏培盛连忙回话:“回皇上,朱大人递了牌子,说朱姑娘近日在学弈棋,先生夸她悟性高,不过半月,就能与先生对弈一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说朱姑娘每日寅时便起,先练半个时辰的字,再去学女红,从不偷懒。”
雍正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浣碧是个肯吃苦的姑娘,从前在碎玉轩,甄嬛练字,她就在一旁跟着学,哪怕手指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
如今她有了机会,自然会拼尽全力去学那些从前触摸不到的东西。
只是……她就这般忘了宫里的人吗?连一句问候,都吝啬于提笔?
苏培盛看着皇上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懂,皇上对莞嫔明明也曾有过真心,如今却这般冷淡。
对浣碧姑娘,明明放在心上,却偏要放她走,弄得自己这般牵肠挂肚。
可这些话,他半句也不敢说,只能垂着头,做个沉默的影子。
碎玉轩里,甄嬛还在对着胧月发呆。
槿汐刚来说,朱府那边递了帖子,说朱岚珎姑娘近日要去白云观上香,请娘娘若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甄嬛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帖子捏破。
浣碧连“甄嬛”两个字都懒得再叫了,如今是“朱岚珎”,是朱大人的嫡女。
是能光明正大地去白云观上香,能一门心思学弈棋、练字的闺阁女子。
而她,依旧是困在碎玉轩里的莞嫔,守着一个刚出世的孩子,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她忽然想起从前,浣碧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小姐”,眼里满是依赖。
那时她以为,浣碧会永远陪着她,做她最得力的臂助。
可如今,浣碧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封信都没给她捎过。
皇上也走了,走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只有那个远在朱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