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从前用惯的那方砚台,也一并带来了。”
他指了指门口,苏培盛正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站在那里,见他们望过来,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盒子放在案上。
朱岚珎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她从前字帖用的端砚,砚台上还留着她从前磨墨时留下的痕迹。
旁边是一叠字帖,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有她从前不小心洒上的一滴茶渍,像一颗浅褐色的痣。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指尖抚过那本字帖。
仿佛又摸到了从前在养心殿的夜晚,烛火下,她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抄着“一笔一画”,雍正坐在一旁,轻声读着《金刚经》。
“朕知道,你不想再提宫里的事。”雍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可这些东西,是你的,该还给你。”他顿了顿,又说,“朱府的先生是朕亲自选的,若是有不懂的,不必拘束,只管问。”
朱岚珎抬起头,正好对上雍正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冷意,反而带着些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像冬日里透过窗纸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颤。
她忽然明白,他那日会同意她出宫,或许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他终于懂了她,有些东西,比帝王的权威更重要。
窗外的石榴花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雍正的肩头。
他抬手将花瓣拂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接着看书吧,朕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读书,莫负了这朱门书声。”
朱岚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本带着茶渍的佛经。
案上的《大学》还摊开着,“止于至善”四个字旁,那朵小小的石榴花在阳光下泛着墨色的光。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泪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没再弄脏那七个小楷。
碎玉轩的窗纸被晚风掀起一角,带着初秋的凉意扑在甄嬛脸上。
她怀里抱着胧月,襁褓是明黄色的,绣着精致的团龙纹,却暖不透她心口的寒。
殿内的长信宫灯燃着上好的鲸油,光焰平稳,将她映在锦被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枯木。
“娘娘,奶嬷嬷该给公主喂乳了。”槿汐带着奶嬷嬷进来。
见甄嬛只是垂着眼看胧月的睡颜,声音放得更轻,“仔细凉着公主。”
甄嬛抬手接过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才似回过神来。
生产那日的剧痛仿佛还在骨血里,她拼着半条命生下胧月,原以为凭着这孩子,总能捂热些什么。
或许是皇上迟来的关切,或许是她自己日渐冷却的心。
可禁足解了三日,皇上只派苏培盛来传了句“好好养孩子”,连碎玉轩的门都没踏进来过。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是懂皇上的。
懂他朝堂上的身不由己,懂他后宫里的权衡制衡,所以即便是华妃专宠,即便是皇后构陷,她都愿意等。
可如今才明白,她懂的从来只是自己臆想中的雍正,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连一句“晋升”都吝于给予的帝王。
“槿汐,”甄嬛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雪,“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槿汐握着帕子的手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扫成整齐的堆,却还是透着衰败的气息。“娘娘没错,是这宫里的人心变得快。”
她想安慰,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浣碧离宫那日,甄嬛在窗前站了一夜,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如今皇上对浣碧那般不同,对娘娘却这般冷淡,任谁看了,都知道有些东西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