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西偏殿的烛火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晃着人影。
浣碧捧着暖手炉站在廊下,寒气从青砖缝里钻出来,顺着靴底往上爬,她却只是打了个哈欠,眼底浮着层淡淡的倦意,仿佛对殿内的动静毫不在意。
苏培盛端着杯热茶走过来,瞥见她这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
往日里,浣碧在碎玉轩时,提起皇上总带着几分敬畏,如今调去养心殿当差。
皇上这几日接连召寝富察贵人、沈眉庄,连安陵容都得了一日恩宠,换作别的宫女,早该暗自揣测、或是盼着能沾点圣恩。
可浣碧倒好,除了按规矩当差,竟连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浣碧姑娘,夜里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苏培盛将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他跟着雍正多年,最会看人心,可近来却越发看不懂浣碧——这姑娘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从前对甄府的忠心耿耿里掺着点小姑娘的活络。
如今却只剩一片淡然,连对皇上的心思,都淡得像水。
浣碧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轻轻“嗯”了一声:“多谢苏公公。”
她抿了口茶,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没驱散心底的凉。
她哪能不懂苏培盛的意思?
不过是觉得她对皇上不上心,透着点反常罢了。
可她心里清楚,皇上这几日的举动,不过是与小姐合谋的局——接连召寝其他妃嫔,故意冷落碎玉轩。
就是要让华妃和年羹尧以为,甄嬛的圣宠早已旁落,甄府失了靠山,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不过是这局里的一颗棋子,又何必对执棋人的“恩宠”动心?
西偏殿的门帘忽然动了动,小太监撩开门帘,低声对苏培盛说:“苏公公,皇上让您进去呢。”
苏培盛连忙应下,临走前又看了浣碧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心里越发纳罕。
——这姑娘,当真是对皇上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浣碧站在廊下,听着殿内传来的低语声,隐约能辨出是皇上与沈眉庄的声音。
她想起白日里去碎玉轩送东西时,甄嬛拉着她的手说:“浣碧,委屈你了,等过了这阵子,我定求皇上把你调回来。”
那时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应下也没拒绝。
她知道甄嬛说的是真心话,可她心里那道坎,却不是一句“委屈”就能过去的。
铜漏又滴了几响,夜更深了。
浣碧裹紧了身上的夹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的角楼,那里挂着一轮残月,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得整个紫禁城都透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果郡王那日在暖阁里说的话,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无奈,心里忽然有了几分释然——在这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她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那些困在深宫高墙里,连自己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妃嫔,已经好太多了。
苏培盛从西偏殿出来时,见浣碧还站在廊下,便走过去说:“皇上让你进去伺候笔墨。”
浣碧应了声“是”,跟着苏培盛走进殿内。殿里暖烘烘的,烛火明亮,沈眉庄正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见她进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奏折,见她进来,便指了指桌上的纸笔:“把朕方才说的话,记下来。”
浣碧走到御案前,拿起笔,蘸了墨,仔细听着雍正的话,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的字迹不算顶尖,却也工整清秀,是在碎玉轩时甄嬛教她的。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从前在碎玉轩,甄嬛教她读书写字时的模样。
那时日子安稳,她以为只要跟着甄嬛,就能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可如今才知道,宫里的安稳,从来都是奢望。
“好了,你下去吧。”雍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浣碧放下笔,躬身行礼后,慢慢退出殿外。
廊下的风更凉了,她却没再觉得冷。
她抬头看向西偏殿的烛火,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会再对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往后的日子,她只愿好好当差,若能离开养宫去就更好,若不能,便在这养心殿里,守着自己的本分,过好每一日。
苏培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依旧没琢磨透这姑娘的心思。
可他也明白,宫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浣碧既然选择了这样活,他也不必多管。
毕竟,在这深宫里,能守住本心,安稳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